雪落无声,覆了整座京城。
城南沈家那扇掉了漆的旧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檐下的冰棱子应声而断,砸在青石阶上,碎成一地晶莹。
沈寒霜挽着一只半旧的藤篮,从门内走出来。篮里装着几块用油纸包好的干饼,还有一小罐粗盐。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露出清瘦的侧脸和一段雪白的脖颈。
“沈姑娘,这是要去义庄?”隔壁卖豆腐的张婶探出头,手里还端着半盆豆浆,眼神里带着三分同情,七分避讳。
“嗯。”沈寒霜应了一声,声音清泠泠的,没什么温度。她低头,从篮子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门边的石墩上,“张婶,劳烦您晚些时候,替我留两块豆腐。”
“哎,好,好。”张婶忙不迭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往她篮子里瞟——那油纸包着的形状,隐约是几根细长的东西,像是……骨头?
她打了个寒噤,缩回头去,嘴里念叨着“晦气”,赶紧关上了门。
沈寒霜仿佛没听见,拎着篮子,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雪片子很大,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街道两旁的铺子大多还没开张,只有零星几个早点摊子冒着热气。行人看到她,远远就避开了,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罪臣之女,仵作之后。
这两个词,像两座山,压在她身上十七年。
父亲沈砚流放北疆那年,她才八岁。记忆里最后的身影,是父亲穿着单薄的囚衣,在风雪里回过头,对她笑了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后来她才知道,父亲说的是:“霜儿,好好活着,等爹爹回来。”
可她等啊等,等来的只有边关一封接一封的“病重”、“病危”,最后是“病故”。尸骨都没能运回来。
沈家的宅子被抄了,族人也散了。母亲哭瞎了眼睛,没熬过那个冬天。是父亲从前的一个老仆,偷偷把她从官卖的人牙子手里买出来,安置在这处偏僻小院,没过两年,老仆也去了。
从此,这世上就只剩她一个人,守着父亲留下的几箱旧书,和一本被翻烂了的《沈氏洗冤录》。
走到城西义庄时,雪下得更大了。义庄的老头裹着破棉袄,蹲在门槛上抽烟袋,看见她,浑浊的眼睛抬了抬,又垂下去。
“里头,左手第三具,新送来的,王家新媳妇。”老头吐出一口呛人的烟雾,“说是自缢,娘家人不信,闹到府衙,府衙懒得管,丢这儿了。王家给了五百文,让守三天,没人领就埋乱葬岗。”
沈寒霜脚步顿了顿,从篮子里摸出十个铜钱,递过去。
老头接过,掂了掂,咧开缺了门牙的嘴:“沈姑娘仁义。进去吧,仔细着点,那姑娘……死得不太平。”
不太平?
沈寒霜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淡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义庄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些惨白的天光。几具薄皮棺材随意停放着,盖着草席。
左手第三具,没棺材,就一张破草席盖着,露出下面一双穿着红绣鞋的脚。
鞋是新的,鲜红的缎面,绣着并蒂莲,鞋尖上还缀着小小的珍珠。只是如今,鞋面上沾满了泥污,还有几处暗褐色的、已经干涸的印记。
沈寒霜放下篮子,掀开草席。
一张青白浮肿的脸露了出来,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嘴角有些歪斜,舌头微微伸出。脖子上,一道深深的、紫黑色的缢痕,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新娘很年轻,不会超过十七岁。脸上还残留着施过薄粉的痕迹,嘴唇上一点口脂,已经晕开了。头发梳着繁复的发髻,插着几根简单的银簪,身上是簇新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嫁衣。
沈寒霜静静看了片刻,然后从篮子里取出一个粗布包,展开,里面是一套用棉布仔细包裹的工具:大小不一的银刀、银钩、银镊子,几根粗细不同的银针,还有一把小巧的、锋利的剪刀。
她点燃带来的蜡烛,固定在旁边的破桌上。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尸体周围一小片区域。
然后,她戴上用细棉布缝制的手套,开始验尸。
先从头部开始。拨开头发,仔细检查头皮有无损伤、血肿。然后是面部、口鼻、耳道。新娘的指甲缝里很干净,但她用银针轻轻拨弄,在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缝深处,挑出几丝极细的、靛蓝色的丝线。
她小心地用镊子夹出,放在随身带的、裁成小片的素白宣纸上。就着烛光看,丝线质地细腻,是上好的湖绸,染的是靛蓝中偏深的一种,俗称“鸦青”。这种颜色,多是年轻男子做外袍用。
她将宣纸仔细折好,收进一个油纸小袋。
然后是颈部。缢痕呈马蹄形,在颈后上方交汇,提空。这是典型的前位缢型特征。但沈寒霜用指尖轻轻按压痕痕周围的皮肤,又用银针在几个特定位置探了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接着是躯干。解开嫁衣,里面是月白色的中衣,已经有些凌乱。胸口、腹部没有明显伤痕。但当她检查到背部时,动作停住了。
新娘的左侧肩胛骨下方,有一块拳头大小、边缘不规则的暗红色斑块。不是尸斑,尸斑应该在背部和臀部下方。这更像是……淤伤?但颜色很新鲜,不像陈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