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贵妃的营帐,宫女一盆水、一盆水地向里送,又往外泼。
躺在贵妃榻上的是姜袖,她脸蛋通红,浑身滚烫,神智不清醒地呻吟、哭泣,泪痕横七竖八地交叉在脸颊脖子,也黏腻住数缕散乱的鬓发。
御医说要用冷却的药水擦身,觅儿、张女史围在她身边,一个擦手,一个擦腿。
不知道拧了多少回帕子,手下的肌肤却没有半分退热的迹象,再看姜袖那梦魇般,时不时绝望地呻吟“不要,李羡,不要”的模样,红了眼睛。
一旁的张女史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动作却十分的麻利,不敢耽误一点功夫。
终于,高热退下,姜袖也安静下来,呼吸逐渐均匀,烛火为她白皙的脸庞覆一层柔光,可那秀气的眉头始终深刻痛苦。
玉贵妃坐在榻边的绣墩,静静地看着她,清冷的眉眼不掩哀伤。
张女史揉着酸痛的手腕,关切地轻唤:“贵妃。”
玉贵妃仍然看着姜袖的睡颜,声音飘渺得不真实:“如果七皇子不活着回来,她会一辈子都过不去。”
张女史看一眼贵妃,又垂眸。
她在想,贵妃是不是在说自己。
玉贵妃一敛神情,转头问:“陛下那边可曾说什么?”
姜袖被送回来时便精神崩溃,那酷吏什么也不顾,一再审问刺激她,这才导致高热不止。
而所有人也知道了,七皇子李羡是为救她而坠落悬崖。
谁都有亲疏远近,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陛下不可能做到爱屋及乌。
张女史道:“陛下自当震怒无比,但被皇后拦下。”
玉贵妃轻轻喃一声“皇后”,露出一抹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向对方的轻蔑:“她配得起那个位置。”
张女史心中认同。
一个冬天连失两子,心得多强的女人才没有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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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张女史端着盛满净水的铜盆进营帐,玉贵妃以帕净脸,忽然动作一顿。
她对上张女史的眼睛,两双错愕的眼睛四目相对。
她们都听见了哭泣声,极其的低弱、隐忍。
玉贵妃立即放下面帕,踩着绣鞋穿过屏风,果然,贵妃榻上的姜袖已经醒来。
她十指紧抓暖衾,死死地捂住下半张脸,露出的上半张脸美丽又破碎得惊心动魄,秀眉皱出深刻的疼痛,一串又一串泪水自眼逢争先恐后地流出。
因为压抑着痛苦,胸腔已然喘不过气,她嘴前的暖衾被呼吸得上下起伏。
玉贵妃赶忙上前扯开姜袖的手,将她从压抑中解救出来:“你这孩子,要捂死自己吗?”
姜袖还侧躺着,双腿向胸口拱起,两手紧紧交握放在颤抖的唇前,如婴儿般无助,眼神恍惚空洞,似是完全没有听见玉贵妃说话。
玉贵妃心中一沉,将戳她眼的鬓发往耳朵后掖:“禁军找了一天一夜,没有见到七皇子,这是好事。”
姜袖泪水忽然止住,如死娃娃忽然有了神彩,又忽然黯淡,带着惊恐:“万一被狼叼走了,怎么办?”
玉贵妃按住她的手:“下面是河流,大概是顺着河到了别的地方,禁军已经沿途去寻了。”
见姜袖半信半疑,张女史赶紧开口:“我舅舅从前也坠过崖,家里找了七天七夜。”
姜袖蓦然抬头:“最后呢?”
张女史道:“自然找到了,除了有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我舅舅为人善良,所有有此福报,七皇子更是心胸宽仁,不会有事的。”
姜袖眼睛又蓄起泪水,满是期冀:“真的吗?”
张女史道:“我是那种骗人的个性?”
终于,姜袖平静下来,但她睫毛垂下,映处长长一道暗影,眸光似迷蒙的雾,黯淡、心碎又绝望。
看得张女史心一抽一抽,准备再出声宽慰,却见她而抬头,“我饿了。”
张女史欣喜:“我去膳房给你取。”
刚转身,玉贵妃叫住她,眼睛盯着姜袖,“把我的早膳端来。”
“是。”
张女史忙去拿案上的早食,取最好克化的鲜鸡蛋羹。
她还没伸出漆盘,姜袖径直取碗,汤匙也不拿,扬碗往嘴巴里倒。
“慢点!”
张女史钳制她的手臂,“不要噎住了。”
姜袖任她拿住手,嘴巴鼓鼓包着半碗鸡蛋羹,糊弄咀两下吞咽入腹。
玉贵妃看她这模样,因是过来人,有些猜测:“吃饱喝足后,你要去做什么?”
几点羹沫溢出嘴角,姜袖没有去擦,眼珠子黑漆漆的,眼白黑仁落半空,像宣纸上泼了摊墨水。
她冷静中带着诡异的疯狂,一字一句——
“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