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天边黄晕一滚又一滚。皇帐骚动,禁军沉甸甸的铠甲声中满是慌乱的呼吸。
七皇子落崖失踪,皇帝震怒,当即停办狩猎比赛,顷刻出动大半禁军顷刻满山寻人,派大理寺最凶悍的酷吏捕抓数十人审查。孟真可汗畏惧如虎,唯恐与此案牵扯上关联,立即派人将儿女接回自家营帐。
阿真儿公主刚被人接走,易裴大步走回自己的营帐,帐帘垂落,隔绝内外光景。他面色冷却,手撑案,青茎暴起,再“咚——”声落座,行动间,腹部的衣衫颜色发深发暗,向空气中传递铁锈的味道。
从击落李羡的地点赶回皇帐,紧接着若无其事地和阿真儿待在一起,来回一个时辰,腹部上的伤口只是简单垫了块布。
易裴脸上倦容深深。
血块紧黏伤口和内衬,拉开时,撕扯出新鲜的血肉,他撒上金疮药,用纱布摁住伤口止血,深刻眉骨下的眼睛紧闭,满是姜袖那仇恨的目光。
睫毛轻颤,他已经分不清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姜袖。
忽然,帐帘从外向里掀开,易裴猛然睁眼。
因为警觉,他下意识暴露眼底的狠厉,见来人是八皇子,情绪褪去走向平静。
八皇子负手走进,瞅见他手捂腹部的伤口,笑:“他们说你受伤了,我还不信。”
易裴又成了不带情感的冷血动物:“不会影响大计。”
“我是那么无情的人吗?”
八皇子摆手,下一句却是看似漫不经心的质问,“救姜袖多此一举,万一她查觉你的身份,该当如何?”
“她没有。”
“女人的直觉可是非常骇人的。”
“如果碍事,我会亲自处理。”
“处理什么?”
“她。”
八皇子盯着易裴,眼眸沉沉,下一瞬,仰头大笑:“易裴啊易裴,满朝文武都说你是父皇手下最忠诚的狗,可我知道你只忠于权势,更想成为权势本身,但我又发现这样的想法是错的,还有例外。”
易裴平静地迎上他略带轻佻的笃定,只见八皇子右手一抬,两指间夹着一封已拆封的信件。
那信上有个偌大的“姜”,易裴眼神一锐。
八皇子侧头轻瞥手中的信,嘴角带着玩味的笑:“姜府托人往宫中递信,被我的人截下。看了内容才知,易裴,你可是大情种啊。”
他双目睁大,语气夸张。易裴拳头已然紧紧捏起,死钉在案上。
八皇子还觉得不够:“易裴,快告诉我,爱上侵犯自己母亲的男人的女儿是种怎样的感受?“
易裴冷静深刻的面具瞬间破碎,暴起愤怒:“够了!”
帐外守备浑身一抖,不敢细思里面发生什么。
帐内,八皇子站在案前,眼睛垂视,眼神是不可僭越的上位者的居高临下。
那是来自血脉出身的低凝。
易裴一瞬间恢复理智。
深深吸一口气,带着微步可查的示弱:“殿下,请不要让下官难堪。”
八皇子满意地笑了,他喜欢驯服最烈的马:“自然,你可是我最钟爱的臣卿。”
他将信封推了出去,换上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好好休息,我可没办法失去你。”
易裴憎恶,但他早就练就隐藏真实的想法:“谢殿下,恕下官有伤在身,不能远送。”
八皇子摆手离开:“我可没那么迂腐。”
偌大的营帐再次只剩下他一人。
黄色信封自带亮光,摆在漆黑的案上又像那最不该的存在。
易裴死死盯住。
从八皇子的只言片语中,他已经推断出信里面的内容,因为早在之前,他已然看过姜府给姜袖的家书。
那是姜袖担任女史之初,他命人拦下姜府的第一封回书。
姜袖以为回信里会是家人的漫骂、则怨,实则不然。
那封信里,满是对他的攻击与恐惧,说一切都是他对姜家的报复。又充满害怕的悔过,他们想要告诉她,她母亲不仅恨他父亲的背叛,更厌她父亲的下作,因为她父亲姜云南从来不只是觊觎他母亲,还有行动上的侵犯。
他将信纸撕得粉碎,事实比他想得还令人震怒,那一刻,他想提刀杀了姜府上下。
但他忍住了。
他要姜袖为他所用,要让姜袖受尽别样的折磨与羞辱。
可一次次,他后悔,他埋怨,他恨姜袖,更恨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从胸口窜出,易裴“啪——”一掌拍在信封上,五只一点一点蜷缩,将家书揉拧成团,又猛然泄愤般扔向墙角。
他目光怔然地落在半空,良久,才回过神来,又盯着角落里的书信许久,终于起身,迈去的步伐如步入刑场般那样缓慢。
他唾弃自己。
他厌恶自己。
他捂住伤口佝腰捡起,将书信烧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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