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羡自然能够听懂，轻轻道：“放心，我没事。”

姜袖不语。

她不信。

李羡牵动嘴角，给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虽然有百般不愿，但我心中早有准备，猜测就在这个冬天，便想着一定找个时间让兄长见见你。在那天后，我也天天宿在东宫，珍惜和兄长的每一刻，我已经没有遗憾了。你不必为我——”

姜袖打断他：“怎么没有？”

她扯住他的袖子，不要李羡再为她拂去头顶上的雪水：“易裴叫我不要来，说会惹很多麻烦，要安慰早来晚来都一样。可我知道事实不是那样。我仍然记得我父亲去世时，胸口那空荡的感受。它此时不一定钻心刺骨，但未来一定绵长阴湿。这一刻的镇定自若，只是下一刻痛彻心扉的燃料。我知道我的到来并不能为你减轻一分痛苦，但我并不像让你在这痛苦的一刻还是孤独的。”

她深呼出一口气：“李羡，你有表露痛苦的权力。”

少女的眼睛传递着一种强大的力量，是对他，也是对曾经的她自己。

她就像一束光，灿烂得让人想要流泪。

忽然，李羡感觉到两行泪从眼睛里流出来，被这冬日冰冻的心开始融化，也猝然疼痛起来，声音艰难地开口：“我......”

他说不出来，低头隐忍，整个五官颤动得克制。

姜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脚跟踮起，伸出两臂环住他的脖子，像拥抱曾经的自己那样拥抱他，声音轻柔：“我都明白。”

心里的最后一丝防线被突破。李羡紧紧攥成拳的手蓦然松开，头埋进那柔软的颈脖中，死死咬住的嘴唇终于有了可以松懈的安心，发出低低的哭泣。

他不是克制受礼的七皇子，只是一个思痛兄长的弟弟，仅此而已。

-

春天到来，皇宫的寒冬还未过去。

前朝风云变幻，群臣谏言储君不可一日不立。爱子尸骨未寒，皇帝气急攻心，一病不起。他虽然没有如朝臣的愿，却下旨允许七八九皇子入朝参政。

八皇子因此等以回京。

抵达京城那日，他便入宫觐见玉贵妃，却连永宁宫的大门都不被准许进。

玉贵妃的意思很明了。

八皇子要入朝可以，那便做不得她的儿子。而还认她这个母亲，就自请放弃入朝参政的机会。

朱红的宫门前，八皇子跪在地上，声音低闷：“张女史，你说我做错了吗？”

青年低垂下的脸庞似乎带上三分苦涩，张女史本来是站在玉贵妃这边的，竟然有些不忍心：“你、你和贵妃彼此立场不同罢了。”

八皇子抬头，那脸上哪有难过，尽是意气风发的畅快：“张女史，你终于愿意和我好好说话了。”

张女史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细眉一怒：“我什么时候不和你好好说话了？”

八皇子挑笑：“比如现在？”

张女史甩袖，示意姜袖一个人留在这里看着八皇子。

“诶诶，等等。”

张女史不理他。

八皇子喊道：“我要磕头了，你难道想受我的礼？”

张女史停下，以为他又要耍什么花样，转身，却见八皇子一改往日的轻佻，朝正殿方向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最怕的就是不正经的人，开始正经。

姜袖和张女史对视一眼。

看来玉贵妃的意愿要落空了。

“两位女史，来日方长。”

八皇子向二人分别作揖，而后扬长离去。

他背影渐渐变小，张女史率先转身，姜袖也准备回去，却发现八皇子忽然转过来身来，高喊一声：“张晚清！”

谁？

却见八皇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姜袖去看张女史，发现她身姿一顿。

姜袖再去看八皇子，脸上是肆意又张扬的笑容，嘴巴一张一合，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说完，真的离开了。

“他说了什么？”

张女史脸上冷淡，觉得八皇子定是又没憋好屁。

姜袖脸上的震惊还未散去：“你没听见？”

张女史指指耳朵：“有旧伤，你再隔一尺跟我讲话，我也就听不清了。”

她冷冷一笑：“他知道我耳朵有这个毛病，所以才隔那么远骂我。”

八皇子，你从前到底是有多么招猫惹狗，才让张女史讨厌成这种样子啊。

姜袖在心中为八皇子点蜡，帮忙解释：“不是在骂你。”

张女史诧异地哦了声：“那是什么？”

姜袖勾起嘴角，调皮劲上来：“你真的想听？”

张女史点头：“想听。”

“他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

“前两个字是，“等我”。”

张女史眉心一跳：“后两个呢？”

姜袖红了脸：“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