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冻住整座皇宫,一片死寂。
宫人袖上纷纷戴上白条,为贵人离去默哀。在来往沉默又小心的人里,疾跑在宫道上的少女像个异类。
风吹动她衣袖,翩飞拂动,像是展翅的蝴蝶。再细瞧,她发髻微松,不算得穿戴整齐,肤色雪白,双颊因快动染上红晕,是一张美丽轻盈的脸。
宫人们大多没见过她,议论纷纷——
“她是谁?”
“永宁宫的姜女史。”
“她这是去哪儿?”
“看方向,是去东宫。啊,这会七皇子也在那儿,一定是找七皇子。她可是很会呢,当初惹九皇子争娶,如今正和七皇子打得火热。”
“竟如此有手段,但这个节骨眼,没规矩成这样,冲撞了贵人可怎么办?”
“人家用得着你操心,瞧,她靠山来了。”
寒风刮脸,姜袖却感受不到刺骨。心中有偌大的空虚和焦急,只能去到李羡身边才能缓解。
忽然,一只大掌扯住她甩起来的手。姜袖敢到一阵天旋地转。她听到自己气喘的呼吸声,下一秒,撞进比冬日还要冷冽的胸膛。
头顶声音是严厉的勒令:“回去。”
姜袖抬头,对上一双锐利幽深的黑眸。那刚硬的线条显现主人的冷峻,下巴的乌青暴露他一夜未眠。
昨夜太子薨逝,燕翎卫奉命守卫皇宫,离三圈外三圈,唯恐有人借机生事。
姜袖双手抵住他的胸膛,用力推开:“我不!”
易裴再次抓住她的手,这次的力度更大,姜袖试图挣开却毫无效果。他道:“上次的话,你是一点也没听进去。七皇子身边的人无数,还缺你一个不成?”
姜袖瞪他:“他缺不缺是他的事情,我去不去是我的事情。”
易裴抓着不放:“你以为你去了,别人会觉得只是单纯安慰那么简单吗?太子之位悬空,多少双眼睛往东宫盯,你现在去,就是自找麻烦,等过了这个风头,再去不迟。”
姜袖道:“我一个小小的女娘,如何能牵扯到国家大事之中,你不要恐吓,而且你又有什么资格管教我?”
易裴气笑:“你以为我想管你?难道你忘了御花园的事情,你是我的人!”
他只需要姜袖获得李羡的真心,而不是让她把真心交出去。
这不是他想要的。
易裴再一次声明:“你要记住,你是我的人。”
如果是从前,姜袖听到这句话该多高兴啊,可现在,她却没有一点喜悦。
她明白他说的“我的人”到底是指的什么意思。她不会再自作多情,而且那罪大恶极。
姜袖即使扯不回手,依然紧紧捏成拳头,那是她抗争的方式:“我不是你的人,我只是我自己。”
轻低的声音却充满底气。
易裴一怔。
他从来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强烈地自我捍卫。
即使从前数次反抗他,也总是因为其他人,从来没有因为她自己。
趁着他愣住,姜袖抽回手,用无比郑重的语气道:“我不管你们朝堂的博弈,彼此之间的算计。我只知道死者为大,留下的人有多么的痛苦。”
易裴沉默片刻,漆黑的眼眸深深地盯着她那张认真的脸蛋:“就因为他是李羡?”
“是,也不是。”
姜袖停顿片刻,再看向易裴的眼神中带着一种陌生:“外面都说你踩着好友的身体向上爬,攀住女人的高枝通往权力,这些我都不在乎,你肯定也嗤之以鼻。但是在这条路上,易裴,你已经忘了太多东西。”
易裴冷酷的脸上带上讽刺与鄙夷:“我忘了什么?”
“你娘。”
姜袖斩钉截铁,“你一定忘了裴大娘子离开后,你当时的心情。”
母亲。
易裴的心脏猛然一沉。
母亲反复教导他做人要有四个初心,临终前还拉着他的手喃喃,“裴儿,你不要怨恨,那会毁了你,你一定、一定要记得母亲给你说的四个初心。”
他捧着母亲的手,“母亲,儿子都记得,恻隐之心,羞耻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日后一定铭记心上。”
但好像他一个也没做到。
他像一座雕塑般静立在原地。
姜袖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殿内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
“这些都是先太子妃的旧物,一并加入陪葬当中。”
李羡在里面有条不紊地指挥搬运太子的旧物,声音听不出情绪的波动。姜袖站在门口听着,心情沉重。
一名宫女正好路过,看见她,欠身:“姜女史。”
姜袖点头,里面李羡的声音戛然而止,她顺势走近去。
李羡方才以为是自己听错,却没想到姜袖真的突然出现。
她衣衫单薄,头上、肩头都是雪。
她一路顶雪来寻他。
“你们都下去。”
李羡赶紧解下大氅,走上去。
他没有开口,嘴角紧抿。沉默地替她抹去雪花,再轻轻为她披上衣服,又绕到她面前,给她系领子。一系列动作利索又清醒,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如果她没有瞥见他满是褶皱的袖摆。
李羡宽以待人,严以待己,他平时是多么个极其讲究的人,一丝鬓发漏出来都不合他的规矩。
“李羡。”
姜袖这一句,便是她的问候。里面有担心,有安抚,有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