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衡抬头,失神的双眼茫然地看着赵明溪的方向,他有些害怕赵明溪再说出什么吓人的言论。
赵明溪道:“你觉得,我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的可能性有多大?”正如沈衡所料,赵明溪果然没说出什么吉利的好话。
沈衡便实话实说道:“臣近些日子在太医院待着,听妇科太医道,育龄女子因生子而亡者有大约三成之多。不过陛下有天下最好的生育条件,自然不必担心此事。臣与太医院诸位太医,必然尽力护陛下周全。”
赵明溪有些失神:“三成之多呢。都是什么原因呢?”
沈衡道:“前朝女子婚育年龄小,身体瘦弱,此其一也。盆骨狭、畸,此其二也。胎位异常,此其三也。产后惊风、感染,此其四也。”
赵明溪点点头:“建国之后,我将男女婚育年龄提高到十八岁,可有改善?”
沈衡道:“陛下建国不过九年,前几年还到处战乱不停,目前还未有确切数据。”
赵明溪若有所思:“希望有所改善吧。至于其他三个原因,便只能靠你们这些医者来解决了。”
沈衡道:“回陛下,臣家中也有擅妇科的医者,他们也常说,女子生育不易,常聚在一起探讨医术,想减轻女子生育的痛苦和伤亡。”
赵明溪:“那就好。你回头告诉太医院,让他们也把此事重视起来。”
沈衡:“太医院不敢不重视。”
赵明溪突然笑了:“有时候真的感觉上天真的是眷顾你们男子,不必经受生育的痛苦,省了多少麻烦。”
沈衡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这是事实,可这话不能由男子来说。
赵明溪深吸一口气道:“生育对女子而言,是一大劫。这个阶段的女子很脆弱,很容易被人掌控,从而失去尊严和权力。世人总说,女本柔弱,为母则刚。我并不认为是这样。女子本来便是刚强的,是充满可能性的。只是说经历生育这一劫,让她不得不将骨子里的刚强外化,以此来保护自己。这一劫,是天劫,却也是人祸。上天给了女子生育的能力,是给了女子更多的可能性和选择权,伴随这种可能性和选择权而来的是死亡的危险,这是天劫。前朝的伦理认为女子只应该相夫教子,用女子天生的能力来束缚女子,剥夺她们的可能性和选择权,让她们沦为男子和孩子的奴隶,这是人祸。天劫或许很难破解,但我们的妇科大夫还在努力。化解这人祸,便要靠我们,靠世间每一个女子为自己呐喊、争取。任重而道远呐。”
沈衡垂头:“陛下英明。在陛下治下,大檀的女子会越来越好的。”
赵明溪苦笑了一声,翻身又躺下了:“我累了,再睡一会儿。今日的奏疏,送去碧海宫,让太子和公主看着批了吧。”
沈衡应声去了。他明白,赵明溪这回是真的害怕了,她怕自己挺不过去这一劫,要开始培养储君了。
秦芳丛抱着奏疏来碧海宫的时候,一个头两个大。沈衡是瞎子是真好啊,秦芳丛真恨自己怎么不立刻变成个瞎子,如此便可以躲过这一劫了。
女帝一句话让太子和公主看着办,可太子和公主还没从太学走出来呢,平日里充其量是看看哪个同窗做得好文章,何曾看过奏疏。虽然剩下的不多,但也够碧海宫乱一晚上了。碧海宫要乱,秦芳丛自然也要陪着。难受。
果不其然,刚刚用完晚膳准备继续用功的太子赵怀和溜达着消食的公主赵惜听到这个消息都慌了神。兄妹俩聚在书房,对坐着一筹莫展。秦芳丛默默地指了指单独拿出来的一沓奏折:“这是陛下今日批复过的,二位殿下可以当作参考。”
兄妹俩翻完了,两眼无神。秦芳丛心中叫苦不迭。赵惜率先来了精神,随便拿了一份看了一眼,然后又合上:“我娘也是先处理简单的事儿,把难的留在后面吗?”秦芳丛默默点头。
赵惜又打开另一份看了一眼,同样也是迅速合上,而后讨好般笑着看向秦芳丛:“芳丛姑姑,你陪在娘身边,应该是知道怎么批奏疏的吧?”
秦芳丛连连摆手:“我只是负责整理,不敢过问朝政大事。”
这回换赵怀拿了一本,摊开在自己面前,愁眉深锁片刻,抬头道:“要不请冯师父和孙师父过来?中书省不就是干这个的么?”
秦芳丛苦着脸道:“殿下啊,您猜陛下为什么不直接送去中书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