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赵明溪第一次称呼他不言大师。这个称呼从赵明溪口中说出,在不言耳中不知为何充满了讽刺。“陛下圣明,怎么会不懂?”
赵明溪笑了笑:“我要听你亲口说。”
又是沉默片刻,不言缓缓道:“贫僧身在佛门,早已斩断情缘。”
赵明溪侧头,饮了自己面前的一杯酒,又满上道:“若我定要你还俗呢?”
不言合十的双手微微用力:“陛下,这便是你我第二重道殊。您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我只是一个布衣百姓。您想要的都可以用您的权力得到,但强求来的便是不对等的,是错误的。”
赵明溪又饮了一杯酒,依旧给自己满了新的一杯:“不言,你真的觉得我会强求你吗?”
不言不语,赵明溪却是不容拒绝的威严:“不言,回答我。你真的觉得,我是会强迫别人的人吗?”
不言合十的双手再次用力,指尖微微泛白:“陛下是圣君,想必是不会的。”
赵明溪苦笑一声:“如果不会强迫,那你说的这第二重道殊便是莫须有。所以,这都是你的借口。你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对吧?”
赵明溪起身,端着酒杯缓缓踱着步:“你心里想的是,我是女子,天地初开,乾坤定序,我女子岂能僭居帝位。你心里想的是,你是男子,你男子岂可委身后宫。你入空门,为的是看破,还是逃避,你心里清楚。不言,唐棣,你不过是一个懦夫,你不敢显露自己的真心,只好拿那些最无所谓的东西来搪塞我。可我现在不仅要告诉你,你的借口何等拙劣,还有,你的大道,何等愚蠢。你曾经是儒生,男尊女卑那套迂腐的规矩刻在你骨子里,哪怕你藏在佛门也洗不去这酸腐味道。你拒绝我,从来不是因为什么佛门清规戒律,也不是清高不畏强权的气节,是你打心底里觉得,我这个女帝是错的,为女、为帝,都是错的。”
不言的手掌因为用力已经开始微微发抖,赵明溪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扳过不言的身子,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不言直视她:“可我要告诉你,我以女子之身,定乱世,平四方,护百姓安乐,这就是我的道,是上天要我定下的乾坤!尔等酸儒固守的那套陈规旧俗,是错的,是被天道否定了的。你躲在佛堂守的是什么道?不过是自欺欺人,不敢直接面对天下,不敢直接面对……我。”
不言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赵明溪说得不错,这才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他是守旧的酸儒,入佛门不过是为了逃避自己的无能,逃避自己信仰的崩塌。
赵明溪看到不言挺直的身体骤然坍塌,软软地缩在自己手里,不由得又笑了。她缩回手,任由不言从凳子上滑落,瘫坐在地上。
“不言,你不愿意做我的帝后,我不强求,你要翻译佛经,我支持你,可我不能看你一辈子自欺欺人下去。”
赵明溪蹲下身子,与不言平视着:“不言,看着我。告诉我,你现在,敢不敢直视我?”
不言茫然的视线缓缓聚焦,他看着赵明溪,眼中没了逃避。此刻的赵明溪,依旧是女帝赵明溪,却也是小眉宫前指点他去处的宫女,是与他同生共死互相扶持的通缉犯,是毅然决然留在凤阳山的女土匪。这是她的道,是天道,是天下道。
赵明溪将自己手中的酒杯递给不言:“现在,请你再告诉我,你对我,到底还有没有感情?”
不言不由自主地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酒水下肚,一滴泪也落在赵明溪手背上。不言松手,任酒杯滚落一旁,他抓着赵明溪的衣袖,垂眸道:“陛下,我自始至终对您,不曾忘怀。”
赵明溪抬手,轻轻抓着不言的衣襟,她步步退,他便跪在地上一步步跟随着:“陛下,您是我的佛。”
第二日一早,赵明溪自屋里出来,佟素光便满脸高兴地迎上去道:“陛下,可需要准备迎帝后进宫的事宜?”
赵明溪却道:“不必。昨晚我与不言大师谈论了一夜的佛法,实在有些累,回宫吧。”
佟素光察言观色,虽然不知道赵明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收了喜色,乖乖跟在赵明溪身后回宫了。
后来,鸿雁寺的消息再次传来时,佟素光才知道,不言悟了。那一夜不言和赵明溪谈了什么,外界无人知晓,但自那之后,不言才真正成了一名僧人。
陈铭宇也一直密切关注着这件事,听说赵明溪不再有立帝后的意思,而那原本帝后的人选被弘觉法师亲口承认“悟了”,便立马进宫去找赵明溪问个清楚了。
赵明溪捧着一杯热茶笑道:“真正的出家,不是不要,而是放下。我与不言大师,都已经放下了。”
陈铭宇茫然:“说什么呢?我怎么一点也不懂?”
赵明溪抬头望着陈铭宇:“不懂便是你的福气。”
此后的赵明溪仍然时不时去风絮园,只是再去,真的只是和不言谈佛理,或者两个人自己做自己的事情,谁也不搭理谁,却莫名地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