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溪失笑：“正是因为这个问题，我才没有直接下旨。我可以排除万难，甚至给他安排其他身份。可我怕，过不了他心里的关。我必要清楚他的心意，才能去做。”

陈铭宇看到了赵明溪的坚定，也就不再说别的。她反正是永远站在赵明溪这边的。“那需要我去替您问一问吗？”

赵明溪摇摇头：“不必，我已经写了信去问。”一大早，赵明溪便迫不及待地派人去了。这般急色，赵明溪都有些看不起自己，但一想到能与年轻时两心相悦的人在一起，也就顾不得那许多了。

陈铭宇便留在了太极殿，陪赵明溪一起等唐棣的回信。

唐棣的回信来得也快，赵明溪迫不及待地打开看了，却是一阵失神，连那回信自指尖飘落也没有注意到。

陈铭宇捡起那纸信，只见上面隽秀的字迹写着“旧事成烟休再问，道殊从此各西东。”陈铭宇不懂诗，但也能明白这意思就是拒绝了。

陈铭宇看向赵明溪，只见赵明溪苦着一张脸，却在笑。陈铭宇有些害怕，赶忙把信放在桌面上，上前拉着赵明溪落座道：“陛下……”

赵明溪坐在椅子上，双手支在桌子上捂着脸笑了一会儿，突然道：“三娘，我是不是很傻。马上五十岁的人了，马上就要到天命之年了，却因为遇到了二十多岁时候遇上的人，头脑一热，把自己还当成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做出这样可笑的事情。”

陈铭宇拍着赵明溪的背安抚她：“陛下，勇敢追求自己喜欢的人，是很值得敬佩的一件事，这并不可笑。”

赵明溪伤心，可她并不死心。晾了唐棣一个多月，赵明溪也想了一个多月，她觉得有必要亲自去问问唐棣为何拒绝。如果心上有坎儿，她未尝不可以试着解决一下。

于是，一个月后，赵明溪打着请教佛理的名义又来了鸿雁寺。上次见面，唐棣并没有坦陈自己过往二十年的经历，这当然难不住赵明溪，她派人稍微一查便能查清楚。

唐棣出家之前，是个书生，还是个很倔强很固执的书生，认准的事情轻易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离开凤阳山之后，唐棣回到了老家益州。世道纷乱，科举无望，唐棣便只能替人写字作画维持生计，却又因为长相秀气、性格奇怪被当地的豪强欺负。见惯恃强凌弱的场景，唐棣心灰意冷，转而自益州南下去了天祝国。在外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等唐棣回来以后，他已经学会了梵文。

那时候的益州已经自立成了益王雷辛的天下。唐棣不愿屈居偏安，于是再次离开益州，一路经过渝州、庆州、随州，辗转到了洛京。洛京那时候也乱，各路诸侯你方唱罢我登场。诸侯攻占洛京的时候，他也在。那时候他和一群不得志的儒生还曾聚在一起谈论天下的局势。提到赵明溪，他曾说：“檀王仁义，若为男子，堪当明君。可惜是女子。”他虽然喜欢也敬佩赵明溪，但从骨子里是不相信赵明溪能走到最后一步的。

再后来，诸侯退场，夏侯烈似乎成了最后的胜利者。那一批儒生都曾去毛遂自荐，唐棣自然也去了。但那时候的夏侯烈已经被甜言蜜语蒙蔽了心智，不再任人唯能了。失意之下的唐棣也没了盘缠，无处可去的他便去了鸿雁寺。在藏经阁，弘觉大师发现他懂梵文，如获至宝，一来二去，唐棣便在鸿雁寺落发出家了。

唐棣拒绝赵明溪，说“道殊从此各西东”，赵明溪必要问清，到底如何道殊。

赵明溪来到鸿雁寺时，不言还在藏经阁翻译经书。赵明溪不愿打扰不言，便先去了风絮园，吩咐让不言安心译经。

直到天色渐晚，不言才从藏经阁出来。佟素光就在藏经阁外守着，道：“不言师父，陛下在风絮园设宴，请您前去论道。”不言听到赵明溪来了的一瞬间，心又乱了片刻。他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只好跟在佟素光身后回到了风絮园。

对于赵明溪的来意，不言能猜测几分，大约是为着上回的书信。她不满意自己的回答，要亲自来问一问。这是她的性格。

来到风絮园正房，赵明溪正坐在圆桌后，认真地把玩着一张纸。不言不必看也知道，是他的回信。“陛下。”

赵明溪抬眼，将那封信放在了一旁。见佟素光关了门，赵明溪才道：“坐吧。”

圆桌上摆满了酒菜，菜自然是素的，酒杯却有两只，赵明溪面前一只，另一只就在不言面前。不言正要拒绝，却见赵明溪起身，提着酒壶便为两只酒杯斟满了酒。放下酒壶的时候，赵明溪似乎发力不当，牵到了右手的经络。当年弑君时脱力导致的后遗症，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失。

不言忘记了拒绝的话，脱口而出道：“陛下的手……一直没好么？”

赵明溪落座，抬眼看着不言：“你还记得我这手。”

不言自觉失言，低了头。

赵明溪笑着揉着自己的右臂：“坐吧。这酒，你可以不喝，我为你斟满，便当是你陪我了。”

不言这才落座。

赵明溪望着不言，开门见山：“你还记得我手臂的伤，想必对我也非全然无情。我问你，为何拒绝做我的帝后？”

不言低头，不敢直视赵明溪：“贫僧已经回答过了。”

赵明溪念出了不言的回答：“旧事成烟休再问，道殊从此各西东。”

双双沉默片刻，还是赵明溪打破了这沉默：“我不懂，什么是道殊从此各西东，可否请不言大师为我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