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名字在记忆里呼之欲出。赵明溪道:“抬起头来。”
不言抬眼,看着赵明溪。他眼中已经没有了白日刚听到她名字时候的茫然,平静如水:“陛下,二十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赵明溪愣住了,这个人带出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背后藏着的是赵明溪年轻时候的求不得。“唐棣。”
“贫僧法号不言。”不言不敢再看赵明溪,世俗的灼热,是青灯承受不住的劫难。
赵明溪笑了笑,却也抬手,双手合十道:“不言大师。”
谢同尘并不知道二十多年前的故事,但她能察觉到,赵明溪跟这位不言大师一定久别重逢,有许多话要说,于是赶忙对监寺道:“陛下与不言大师要叙旧,烦请大师安排一处僻静的地方。”
赵明溪并未拒绝,于是,此刻,赵明溪便和不言一坐一立,出现在了那园子里的一处房间里。
赵明溪打量着不言道:“人生到处风飘絮,几番萍寄故地逢。你……这些年都经历了些什么?为何出家做了和尚?”
不言依旧不肯落座,只低着头道:“贫僧过往无需再提,不过是虚度三十载。于贫僧而言,出家才是家。陛下还未回答贫僧,您过得好吗?”
赵明溪眼中含泪,二十多年的委屈突然如潮水般涌现,被人下药,被人追杀,钩心斗角,权衡利弊,好友接连离去,说过得好,也未免太过虚伪。可这二十年的故事,又该从何说起呢。“我过得好不好,你都没有听说过吗?”
不言仍旧低着头:“过往已成云烟,唯望陛下,来日得平安喜乐。”
赵明溪沉默片刻,侧过头去,用力吸气,这才没让自己哭出来:“你坐下,陪我坐一会儿。”
不言不动。赵明溪便又看向他:“你是要我和你一起站着吗?”
不言不回答,依旧不动。
赵明溪便要起身,不言见状,却是后退了一步。
赵明溪哭笑不得,起身一步步逼近不言:“你在害怕我?”
不言低头,看着赵明溪的脚步,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心乱得很。他在后退。他道:“不敢。”
赵明溪终于是一步一步地将不言逼到了墙角。不言的后背撞在了墙上,赵明溪伸手,轻轻抱住了不言的腰,她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贴在不言身上:“你怕我是应该的。不言,唐棣,你知道我的心的,对不对?所以,你看到我会感到害怕。我是魔王,是佛前的魔女,会引诱你、逼迫你,失去你的佛心。”
赵明溪将头靠在不言肩膀上,无声地流着泪:“你不要把我看轻了。我不是魔王,不是魔女。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六道众生,我好累,我好难过,我要佛来渡我。”
赵明溪的泪水打湿了不言的衣襟,一直流进了不言的心里。当年同行,是因为志同道合。后来分离,是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可唐棣自始至终知道,赵明溪是喜欢自己的,而他自己也是喜欢赵明溪的。他说过往已成云烟,却并未否认,赵明溪这些年的所有消息,他都不经意地刻在了心上。
她说需要佛去渡她。不言没忍住,撑在身后的双手缓缓抬起,搂住了赵明溪的肩膀。
赵明溪的孤独和痛苦,无人能倾诉。陈铭宇是需要她庇护的,殷其雷是朋友,冯静年是臣子,沈衡他们是男宠,李叔筠也选择了做臣子,这些人都是要依靠她的。她必须是参天的树,遮天的伞,不可流露过多的脆弱。也只有在此刻的不言面前,他是她的爱人,却也是世外的人,他不必依靠她,所以她才可以真正流露出自己的情绪。
两个人在角落里无声地抱在一起,赵明溪哭泣,不言陪伴,如此忘记了时间。
直到谢同尘敲门询问:“陛下,天色晚了,今夜要宿在寺里吗?”
赵明溪这才直起身,抹了抹眼角,却是对不言道:“我要走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难道还期待不言开口挽留她吗?
正如赵明溪的理智所预料,不言再次双手合十道:“陛下保重。”
赵明溪轻轻点了点头,有些不舍,但她知道自己只能有这片刻软弱。她还是要回到朝澜宫,去撑起这天下。
赵明溪转身,没再说话,径直开门出去了:“与不言大师叙旧忘了时辰,不必宿在这里,回宫吧。”
直到赵明溪的脚步声消失,不言的思绪才回到自己身上。分别时的道不同,二十年的道不同,其实从未将他的爱意消磨。不言合十的双手缓缓覆在肩膀上的泪痕之上,他闭眼,长叹一声,打算去佛前跪一跪。
不言还未走出园子,便见监寺大师带着几个小沙弥抱着不言的东西过来了。监寺远远看到不言便赶忙迎上来道:“不言师弟,陛下刚刚下旨,给这园子赐名风絮园,说是让你一人独住,以专心译经传法。我带他们几个直接把你的东西搬过来了,给你放到正房去?”
不言这会儿神思清明,反应十分迅速:“劳烦师兄师侄,放到西厢房吧。来日贵人来听法,还可在正房歇息。”
监寺笑道:“还是师弟会来事儿,怪不得哄得贵人将整个园子给了你。”不言微微点头致意,并未多言,自己继续去大雄宝殿跪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