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赵明溪便带着臣子们又浩浩荡荡地奔往了社稷坛。
社稷坛就修建在鸿雁寺旁边,所以,百官的车马声难免惊动了寺中僧人,不少年轻僧人和小沙弥都跑出去看热闹。
藏经阁里如今住着一位不言师父,负责翻译一批梵文佛经。翻译累了,不言便喊小沙弥:“良信,替我倒碗水来。”许久不见良信答话,不言只好起身自己去倒水,也当活动一下身体。喝完水,不言走到三楼窗前,这才发觉外面喧喧嚷嚷,是社稷坛开了。
不需多想,不言也能知道,是女帝来祭拜社稷了。不过,那是世俗的事,不言心中只有佛,不再关心了。
耳听得那宣礼官将宣赞声喊的天地俱惊,不言低头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声佛。而后便又回去继续翻译佛经了。
“……天命女帝赵明溪……”
说来也怪,宣礼官的每一句话都未曾入不言的心,却在听到这几个字时,不言写错了一个字。不言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已经失神许久,宣礼官已经念完了祭文。不言试图去想,自己刚刚神游何方去了?
三千世界,有金莲川,有小眉宫,有凤阳山,更有从小眉宫到凤阳山的那段路。
三千世界,其实只有一个人。“明。”不言将字错写成了这个字。
赵明溪祭拜过社稷,又在工部官员和太史局官员的带领下将社稷坛逛了一圈。社稷坛不大,不到一个时辰便看完了。赵明溪在斋宫休息时,便问一旁随侍的人:“旁边便是鸿雁寺对吧?鸿雁寺如今可有变化?”
跟着来的是谢同尘,闻言便回复道:“回陛下,鸿雁寺九年前曾经遭战火,建筑毁了大半,藏经阁也烧毁了。如今的鸿雁寺,是七年前重修的,布局并未变化。”
赵明溪点点头,九年前是夏侯烈还在的时候了,七年前应该是林肃主持重建的。想起来,她第一次来鸿雁寺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当真是世殊事异了。“智海大师还在吗?”
谢同尘想了想道:“臣未曾听闻大师法号。如今鸿雁寺的住持乃是弘觉法师,陛下若是想见智海大师,臣这就派人去问。”
赵明溪笑了笑:“我倒是忘了,你才二十三岁。我与智海大师相见的时候,你应该刚刚出生。也罢,不必问了,我们直接去看看吧。我也已经二十多年没有来过鸿雁寺了。”
于是,赵明溪便让臣子们先行回去,自己则去了鸿雁寺。
鸿雁寺对于赵明溪而言,是个很重要的地方。当年若不是智海法师点拨,赵明溪可能也不会有弑君的勇气,也就不会有今日。
弘觉法师亲自接待了赵明溪。赵明溪不信神佛,自然也不会去佛像前下跪,只是问了智海大师的去处。弘觉法师道:“智海大师三年前已经圆寂,大师舍利供奉于大雄宝殿之后的舍利塔中。”
赵明溪便直接去了舍利塔。神佛可拜可不拜,但故人应当去看看的。
智海死后,肉身不腐,是为肉身舍利。僧人们为他塑了金身,放在了舍利塔中。
赵明溪点了三炷香,插在了智海面前的香炉中。
“活人,不应该去死书里寻人生。智海大师,这便是我为自己寻来的人生。”
祭拜过故人,弘觉法师便邀请赵明溪逛一逛后面的园子,说是智海大师在时主持修建的,也是当时寺院受灾唯一幸免于难的地方。
赵明溪不好拒绝,便又跟着弘觉大师去看那园子。园门大敞四开着,凌霄花张扬着爬满了门墙。“此花色艳,不知为何佛门却愿意种它?”
弘觉大师双手合十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赵明溪一笑了之,视线顺着枝蔓看去,却发现园门上本该题着园子名字的位置一片空白:“这园子没有名字么?”
弘觉大师道:“智海大师在时,我等也曾问过,为何这园子始终不取名。”
赵明溪又是一笑:“智海大师想必会说,何必执着于虚名。”
弘觉大师也笑了:“陛下智慧。智海大师正是这么说的。”
园子并不大,很快便逛完了。赵明溪回到园门口,正要告辞,眼角却看到有人从藏经阁下来,转身锁了阁门。那身影,似曾相识。赵明溪便又问:“那是?”
弘觉道:“那是本院的僧人,法名不言,十年前因为通梵语,拜入本院,专职翻译佛经。”
赵明溪道:“倒像是我的故人,不知可否请不言大师过来和我说几句话?”
弘觉点了点头,一旁的监寺便吩咐随行的僧人去请不言来了。
其实,赵明溪并没有想到那是谁,只是觉得应该是一位非常要紧的故人。直到不言跟着僧人来到她面前,在她面前双手合十,低眉垂首道:“阿弥陀佛,见过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