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行驶在太学的青石板地面上,发出碌碌的声音。这个时候,学生们都下学了,官吏们也都下值了,太学里安静的只能听到这种声音。李叔筠望着地面,碌碌地行着,却突然听到赵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就是我父亲吗?”
李叔筠蓦然停下,他想回头看看,却最终没有回头:“是,公主殿下。”
赵惜下学以后便一直等在李叔筠的公房外,等到和门外的老树融为一体,隐没在傍晚的光里了。赵惜往前走了两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盯着李叔筠的轮椅道:“你为什么要坐着这个椅子?”
李叔筠低头笑道:“公主殿下,因为我是个瘸子。”
赵惜“哦”了一声,又沉默了许久,直到影子又拉长了三寸:“我从檀城来檀京,坐马车用了十三天。”赵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你要去的话,肯定要用更多的时间对吧?”
李叔筠没有回答。他明白赵惜在说什么,她在说,“我的父亲一定是因为腿脚不方便,所以才没有办法去看我。他只是有难处,他不是不爱我。”
赵惜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反正是没有等到李叔筠的回答。赵惜发出了一声不应该由这个年纪发出的苦笑,她道:“我懂了。”
她懂了。李叔筠的沉默不是默认,是否认。他不爱自己,或许也爱,但他有更爱的东西,总之是不够爱。不够爱,那就是不爱。
赵惜跌跌撞撞地跑开了,经过李叔筠身边的时候,她还是停了下来,闷声道:“李师父,我走了。”
李叔筠点点头,手却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轮椅扶手。
赵惜回到小眉宫自己的住处便躲在房间里哭得撕心裂肺。九岁的小姑娘,正是需要父母宠爱的年纪,骤然见到父亲却被不爱伤了心,难免不好哄。
赵怀听闻妹妹哭着回来了,其实心里也不好受。他是知道自己没有父亲的,没有父亲也就不会期待什么父爱。可妹妹原本和自己一样,也没有父爱,骤然出现了一个父亲,满心欢喜地以为要有父亲疼爱了,结果却如此……
赵怀有时会梦见这样的场景,所以对赵惜此时的心情感同身受。妹妹还是和自己同病相怜了,赵怀身为兄长,应该去安慰一下妹妹的。
赵怀来时,照顾赵惜的侍女正手足无措,看到赵怀这才有了主心骨,希望这位小太子能哄好小公主。
赵惜锁了门在里面,赵怀叫门叫不开,只好站在门口道:“妹妹,我没有父亲,不也照样好好的。李叔筠不是好父亲,你就也不要这个父亲了。你还有哥哥,我们两个相依为命……”
屋里传来赵惜歇斯底里的喊叫:“你没有父亲,没有父亲爱你,所以一定也不希望我父亲爱我!现在如你所愿,我父亲也不爱我!你满意了!你开心了!”
小姑娘一个人在屋里也不知道胡思乱想些什么,这会儿赵怀正撞在了枪口上。然而扪心自问,赵怀不可否认,自己的内心深处,真的并不希望赵惜与李叔筠关系好。
人性本来如此,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便嫉恨别人能得到。若是别人也得不到,自己便比得到了还高兴。可赵怀从小被夏至以君子坦荡教导着,将那些龌龊深深压抑在心底,这才没有在外人的流言蜚语中长歪。
此刻心底的龌龊被最亲密的人戳破,赵怀自己也难以接受,于是赶忙反驳:“我没有!我……”
赵惜的性格从小便更直一些。兴许是赵明溪曾经表露出的对她的喜爱,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更有可能成为储君,所以不知不觉更娇惯她一些。如此,便养成了赵惜喜欢什么都可以开口要,想说什么便直接开口说的性格。“你有!你就有!我再也不喜欢你了!臭哥哥!”
赵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很小的时候,在凤阳山爷爷们那里,他才是最要紧的,自然,哪怕后来赵惜也被送了过去,他也还是凤阳山的大宝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总有人说,这是妹妹,哥哥要照顾妹妹,要让着妹妹。夏至老师也教他兄友妹恭,以身作则,给妹妹树立榜样。再加上身边的流言蜚语,总说他生父不明是野孩子。
为了得到所有人的喜欢,赵怀只好努力做好兄长,好学生,好朋友,然后便成了讨好型人格。结果,妹妹还是不爱他了。
恶语伤人六月寒。赵怀整个人如坠冰窟,魂不守舍地回了自己的房间,也是默默哭了一夜。
那一夜,赵惜和赵怀哭了整整一晚,李叔筠在太学枯坐一夜,赵明溪听说此事也一夜无眠。她又开始怀疑自己当年的决定,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在一起不好吗?去李叔筠的功名,去赵明溪的帝王之谋,都去他的吧!
可是……如果这样,置天下于何地,置万民于何地?!赵明溪何忍。
兴许是那晚睡不着吹了一夜的风,赵明溪开始头疼。找太医来看,说是用针用药慢慢调理就好。赵明溪虽然夜夜疼得睡不着,到底也没办法,只能受着,只是难免日渐憔悴。
众臣有些担忧,一方面劝赵明溪保重身体,一方面也各有打算。有人以为这是女子为帝的报应,暗戳戳要看赵明溪要如何自处;有人替赵明溪病急乱投医,到处求医问卜要偏方;也有人动了别的脑筋,寻思这是个往赵明溪身边放自己人的好机会。
这一日,赵明溪从书房回到寝宫,沐浴过后,揉着头便准备休息了。赵明溪的头疼病已经好了很多,也不知道是太医的药起了效,还是赵明溪对疼痛已经习惯了,反正晚上能睡着了。
不知为何,那一晚,赵明溪睡得格外舒服。第二日一早,赵明溪睁眼,便看到一个少年的脸庞就在自己头顶,一双手正缓缓地按着自己的头。赵明溪猛然惊起:“你是什么人?”
少年见赵明溪醒了,赶忙翻身跪在床边:“草民沈衡,见过陛下。”
赵明溪叹了一口气,坐在床边道:“昨晚,是你一直在帮我揉按穴位?”
沈衡低着头道:“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