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筠任国子祭酒是一个信号。历来是有后宫不得干政的传统的,可赵明溪当年向全天下宣布了李叔筠是赵惜的亲生父亲,虽然没有让他做帝后,可他的身份其实是有实无名罢了。
众所周知,实要比名要紧多了。所以,一度有人想走门路,走到了李叔筠那里。李叔筠是个很拎得清的人,他能出仕原本就很难得,想要一路高升成就自己的功名,那就只能做个独臣。
这些年来,他从未收过任何人的礼,也没帮别人办过任何不该办的事。甚至将李家庄的事都交回了李伯荔那边,自己和李家几乎没什么联系。就连李子远,他也很少联系。
这样一个人,任国子祭酒是实至名归的。可他偏偏,是赵惜的亲生父亲。文武百官不由得开始猜测,赵明溪此举到底是何意味。难道是有意立公主为储?但这样就不怕李叔筠借势上位,颠覆了女主的天下吗?百官不解,但也不敢问,于是纷纷盯着李叔筠的举动。
于是,李叔筠上任第一天,整个太学的人都替自己家人竖起了耳朵。结果却只听到李叔筠宣读了赵明溪的圣旨,圣旨上的内容,是他昨日得到任命诏书之后进宫与赵明溪商议过后的。李叔筠太明白自己的处境了,他要避嫌,所以极力推荐了孙负和冯静年分别担任太子和公主的老师。
也就是说,他李叔筠虽任国子祭酒,但不会直接教导储君。
宣读完圣旨,李叔筠便回了自己的公房公干,但众人的视线和耳朵依旧未曾远离。李叔筠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那公主呢?公主才九岁,却也已经懂事了,面对这个传说中的父亲,她又会是什么态度呢?
赵怀看着赵惜站在原地不动,他不知道赵惜心里在想什么,可他心里不舒服得很。还小的时候,他们经常和同龄的孩子们在一起打闹。那些孩子,都有自己的父亲和母亲,父亲和母亲也总是在他们的生活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
但对赵怀和赵惜,不是那样的。他们有一位母亲,可母亲似乎常年不在家,哪怕回来了也忙得很,没空和他们说话、玩耍。他们都未曾见过自己的父亲,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有一次,赵怀和几个男孩子因为和小女孩玩的事儿闹了别扭。学塾里的女孩子少,男孩儿们难免生了争强的心,都想和长得漂亮的小姑娘玩儿。可最漂亮的小姑娘只有一个,大家便要争那小姑娘最喜欢谁。小姑娘众星捧月般地被男孩儿们簇拥着,便一个一个地指着自己第一喜欢谁,第二喜欢谁。赵怀落选了。
那几个孩子也还小,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直接将父母在家中说赵怀的话说了出来:“你是个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孩子,你娘也不喜欢你,没有人会喜欢你的,略略略……”
跟在赵怀身边的小豆丁赵惜自然替自己的哥哥愤愤出气:“你们胡说!才不是那样呢!我就喜欢我哥哥!”
话赶话赶到这里了,毫无心机的孩子们哄笑道:“你有父亲,你父亲也不喜欢你啊~他都不愿意来看你!”
兄妹俩被伤得体无完肤。赵惜哭着问赵怀:“哥哥,我有父亲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李叔筠来看赵惜的时候,她还是个襁褓里咬着手指嗷嗷哭的婴儿,自然什么都不记得。赵怀那时候被送到凤阳山去,也没见过李叔筠。
兄妹俩手牵着手哭着去问照顾自己的姥姥。照顾赵惜的姥姥是从她出生便在照顾的,所以知道李叔筠,但又知道得没那么多。赵惜到处打听,才终于打听到自己的父亲叫李叔筠,在外地当官,很远。赵惜便劝慰自己,那一定是因为太远了,所以他才不来看自己,一定不是不喜欢自己。
现在,那个传说中的父亲,终于来到了自己面前。可他就好像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也在聆听圣旨的太学诸生之中一样,一眼都未曾分给这位站在所有人前面的女儿。
九岁的赵惜愣了愣,随后决定追随本心,她抬腿一路跑着跑到了国子祭酒的公房,站在门口平复了呼吸,才小心翼翼地挪进了屋子。屋里,几位学正和司业正在汇报太学的情况,看到赵惜进来,便要找借口先离开。谁料李叔筠抬眼看了赵惜一眼,道:“冯师父虽然还没来,你也不可荒废时间,回去练字。”
赵惜闻言,瘪着嘴转身又走了。学正和司业们只好继续汇报自己手头的事情。当前,太学除了管京中官宦子弟的学业,还要负责注解经书、学制改革的事情,新朝成立,这些都是关乎朝纲稳定的大事,马虎不得。李叔筠刚接手,自然要事无巨细都问清楚,如此便一直忙到了黄昏时候。
直到公房里只剩下李叔筠一个人和那长长的窗户影子,李叔筠似乎才终于想起自己那个女儿想要见自己。但当李叔筠看向门口,那里空无一人。李叔筠苦笑一声,自己转着轮椅便要下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