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枫愣住了。
柳棣淡然道:“我留她在身边,是故意让策悠知道我在做什么。只有彼此都捏着对方的底细,我与他,才有合作的可能。”
菱枫愣了足足三息,气结地抱怨道:“怪不得前阵子你还宽慰我说木炭够用!本公主还以为是大可敦消了气,原来竟是你……你这汉女,这等要命之事,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没问嘛。”柳棣佯装轻咳一声掩饰道。
只停顿了片刻,柳棣眼底的笑意散尽,神色肃然,她望进菱枫尚在踯躅的眼眸,断然下了判令:“菱枫,你父汗病重,时不待我。你们舍利部必须尽早决断,再做壁上观,日后定沦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她一字一顿,告诫道:“切记切记,那个被你们鄙夷的五王子策悠,是你们舍利部在汗庭里,唯一能翻盘的机会!”
菱枫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口草原上裹挟的冷气。她想起病榻上的父汗,想起母族在汗庭的尴尬处境,想起柳棣说的那句“你还能依靠谁”。
再睁眼时,她站起身,面色凝重:“我会去找达曼塔海商议,最迟三日之内给你答复。但柳棣,如果我母族因此遭殃,我绝不会原谅你。”
柳棣看着她,笃定道:“菱枫,信我。不会的。”
三日后,菱枫一脸沉重地寻来,柳棣心底一沉。
二人默契地来到柳棣的毡帐之中,合上厚重的帘门。
菱枫一见柳棣关上毡帘,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道:“达曼塔海有心应允,只不过内心还有些犹豫。但族中有二位长老极力反对。尤其是须发皆白的元丹长老,固执己见地坚称,‘铁勒降部之子不得玷污舍利部尊贵的血脉’。他听说要让策悠阿弟认宗,气得当场把酒碗给摔了,直骂我被中原人迷了心窍。另一位长老,则怕策悠阿弟将来夺取汗位后,不信守承诺,背信弃义,反噬母族。若只一人反对,此事尚有可为。”
柳棣从容道:“这倒无须担忧。那位长老只把铁勒血脉看作是污点,但他可曾想过?一旦小可汗骨禄继位,阿史德部与苏农部联手把持汗庭内政。到那时,这位长老恐怕连嫌弃策悠血统的资格都没有。
正因策悠血统不纯,他争夺汗位的根基,皆系于你母族。
这是他能在汗庭名正言顺掌权的基础。他为了稳固地位,他比谁都更需要你母族舍利部的扶持。他会比骨禄更好掌控,就算他日后敢背叛执失部,也不会动你们舍利部。”
菱枫立刻追问道:“若他夺取汗位后,反过来蚕食我的母族呢?”
柳棣心下了然,目光炯炯,反问她:“这,才是舍利部达曼老爷子真正的顾虑?”
菱枫攥着裙摆,暗自稳了稳气息,换了个称呼,慎重道:“是。达曼塔海让我来问你——策悠的说客,柳阏氏。”
柳棣缓缓解释道:“策悠上位之后,他需要执失部的兵权来压制阿史德氏旧部,需要你母族的内政根基来维持汗庭运转。他不是不想独揽大权,而是他做不到。有执失部在旁,他不敢动你们。三足鼎立,互为犄角,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才是最稳定的局面。”
菱枫不言不语,一手支腮,细细沉思起来。
柳棣走到低矮的案几旁,将手边的书籍与卷轴尽数铺满整个案面,抬头看向一脸错愕的菱枫:“菱枫你看,这张案几上已铺满了卷轴和典籍——有新可汗的、有阿史德部的、有苏农部的。这张案几就这么大,他们先占了位置,你的母族就没地方放了。”
菱枫指节发白,盯着那张铺满卷轴、典籍的案几,沉默了很久。
终于,她慢慢直起身,蓝色的眼眸定定凝视着柳棣:“我再去同达曼塔海他们说说。”
言毕,她转身走向帐外。
见她下一刻就要掀起帐帘而去,柳棣急忙出声叫住她,郑重地叮嘱道:“菱枫,即便达曼老爷子答应让策悠王子认祖归宗,也切莫立即当众宣告。如今局势微妙,动静太大,必会引来小可汗他们的警觉。须静待时机,出其不意,方能打得对手措手不及。”
“好。”菱枫神情严肃,重重点头,掀开帐帘,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