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日头渐渐西斜,宫内都沉浸在年节的暖意之中,宫殿屋檐上悬挂的灯笼随风轻晃,倒映出满地碎金。
皇家家宴在即,柳澜心里盘算着,要换上母后方才亲赐的全新宫装,来赴这场阖家团圆的除夕晚宴。
恰逢薛韬来太后寝宫接她,柳澜心头一喜,当即拉着他的手,快步往偏殿走去。
偏殿之内,侍女们早已垂首依次排队静候,个个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几套全新宫装,皆是太后吩咐备好的华贵衣饰,只待柳澜亲自挑选。
薛韬步入殿内,地火灼烧的热浪似乎未能沾染他分毫,他那张肃冷的脸庞,仍带了殿外的几分清寒。
柳澜松开薛韬的手,脚步轻快地走上前去,眉眼间满是愉悦。十几套新衣,依次在她面前展开,每一套绣着各式各样的精巧纹样,针脚细腻,极尽精致。柳澜看得格外认真,一双玉手拂过柔软的衣料,时不时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套,走到等身铜镜前,侧身反复比划,裙摆垂落,衬得她身姿愈发靓丽。
细细挑了半晌,柳澜最终从众宫装之中,选出三套最合她心意的。
一套是朱红的石榴长裙,裙身绣满繁复的花纹,针脚缀着金线,喜庆又华贵,暗含多子多福的吉意;一套是深紫色齐胸襦裙,面料是上等的紫绡,领口与袖口绣着暗纹云鹤,衬得人端丽华贵;最后一套是碧青霞帔的大袖衫裙,青碧如春日晴空,霞帔绣着莲纹,大袖翩跹,雅致又高贵。
柳澜望着眼前三套精美的宫装犹豫不决,指尖在衣料上轻轻摩挲,一时犯了难,实在不知该选哪一套才好。
她转过头,瞥见自家夫君正端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手托茶盏,正慢悠悠地品着热茶,神色沉静,耐心地等着她。
柳澜心头一动,顿时有了主意,眉眼弯成了一道月牙。她先拿起那套朱红石榴长裙,在侍女的服侍下换上,缓步走到静候的薛韬面前,裙摆轻扬,柔声问道:“夫君,这件宫装,你看怎么样?”
薛韬正垂眸看着盏中热茶,闻言抬眼,随意扫了她一眼,举起茶盏抿了口,温声回道:“好看。”言语间,听不出太多情绪。
柳澜也不恼,笑着转到屏风之后,脱下朱红长裙,换上深紫齐胸襦裙。待穿戴整齐,她提着裙摆走出屏风,俏生生立在原地转了圈,笑盈盈地再问:“夫君,那这件呢?”
薛韬听罢,放下手中那盏热茶,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到她身上,眼神散漫:“不错。”
柳澜抿了抿唇,表情有几分小俏皮,再次转身回了屏风后,换上最后一套碧青霞帔大袖衫裙。碧青色衬得她肤若凝雪,霞帔垂落,大袖轻扬,尊贵得如同栖息梧桐枝头的凤凰。她又走到薛韬面前,歪头问道:“那这套,好不好看?”
薛韬单手托腮,随口应道:“挺好。”
接连收到三个简洁的回答,让柳澜忍不住假意羞恼,微微嘟起红唇,娇嗔道:“夫君,你这一会儿“好看”,一会儿“不错”,一会儿又“挺好”的。我们今晚要参加皇兄举办的家宴,这般重要的场合,我到底该穿哪套才好啊?”
薛韬暗暗定了定神,深邃的眼眸凝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语气温和:“夫人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
一句夫君的夸赞,瞬间让柳澜娇羞地红了脸颊,心底喜滋滋地乐开了花。她连忙以衣袖半掩脸庞,轻笑着转身,继续在三套华服间流连徘徊,裙裾旋开,宛若娇花绽放,满心皆是新婚少妇的雀跃。
深宫暖殿,薛韬仍端坐原处,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娇妻忙碌的身影上,视线却虚浮失焦,眼眸空茫不落实处,眼底并未映出她娇媚动人的倩影,温情的表象下,心神早已远赴千里之外的灵州。
明年灵州一整年的军费该如何落实?
新粮仓的夯土是否经得住开春解冻?
边镇军户的口粮配额可否再压一成?
每年黄河泛滥修河渠的银两何处筹?
繁杂的苛捐杂税又该如何整顿收缴?
如何稳住灵州边疆胡虏进犯的局势?
初十六朝会怎么对付那帮顽固朝臣?
桩桩件件皆是家国要事,重重地压在他肩头,占满了他的心绪。
除夕宫廷家宴,灯火煌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