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高居上首,皇后陪坐身侧,太后安坐尊位。
柳澜身为整个皇宫中最受宠爱的兰陵公主,与薛韬同坐离御座最近之处,其余妃嫔、宗室、勋贵皆依礼制次第落座,尊卑有序,威仪俨然。
随着皇帝落座,轻拍手掌,皇室家宴正式开席。丝竹管弦声起,宫廷美姬们络绎不绝地步入舞池,舞娘们水袖翩跹,在乐曲中翩翩起舞,宛若下凡的谪仙。宫中精致的佳肴流水般呈上案几,殿内暖意融融,暗香浮动。
酒过三巡,歌姬的歌声渐悦,觥筹交错间,宴上渐入佳境,在场众人渐渐轻松活跃起来。
席间,宗室勋贵三三两两笑语轻扬,或举杯相敬,或打趣闲语。殿内荡漾着暖意,气氛松弛热闹,尽是承平盛世气象。
柳澜在京中闺友众多,许久未曾相见,此刻正围坐一处语笑嫣然,聊得忘乎所以,连面前菜肴也顾不上动了。
薛韬坐于一旁,见她只顾说话,无暇顾及吃食,便默不作声地挽起袖口,取过案上银箸银勺,体贴地为她剥虾仁、剔蟹肉,动作稳当利落,不疾不徐,竟像在军中拆解火器般娴熟。
与柳澜低语的粉衣贵女眼角余光瞥见薛韬将剥好的虾和剔好的蟹肉放入碗中的动作,悄悄撞了撞她手臂,对她眨眨眼,压低声音调笑:“兰陵,你可真是好福气。咱们这些人之中,就数你嫁得最好。薛将军这般人物,丰神俊朗,容貌出众,身为朝廷重臣、边关悍将,还对你这般悉心照料、体贴入微。方才我都瞧见他为你剥虾挑蟹的,当真尽心尽力,把你放在心尖上疼。我呀,可就没你那么好的福气,只求夫君少添几房小妾烦我,便心满意足了。”
柳澜心底升起一阵隐秘的甜蜜与优越感,低头浅浅一笑,语气里带着轻轻的嗔怪:“夫君什么都好,就是平日太闷、不善言辞,不爱说那些夫妻情话。”
另一位青衣贵女立刻接话道:“公主这就不懂了。这男人啊,就得找薛将军这样,寡言少语,少说多做,才最靠谱。那些整日甜言蜜语哄媳妇的,指不定外头多荒唐呢。”
“正是正是。”众女纷纷轻笑附和道。
被众人这般夸赞,柳澜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谦逊道:“诶呀,你们别再打趣本宫了。”
这些京中贵女们纷纷掩面轻笑,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动听,环珮叮当,珠翠绮罗交相辉映,衬得席间愈发花团锦簇、活色生香。
聊了好半天,柳澜的兴致才下去些,暂别了几位闺中好友,回身落座。只见她面前的青瓷碗中,热气微散的虾仁与剔净的蟹肉已放得满满当当,堆成了一座小山。
柳澜转头看向薛韬,眉眼弯成月牙,甜甜地说:“有劳夫君了。”
薛韬抬眸,只道:“夫人快些吃吧,冷了不好入口。”
柳澜笑弯了眼,开心地举箸进食。
薛韬待她安顿妥当,面上神情未变,只沉默转回头,望向殿中舞池,观赏美姬们水袖翻飞,未再侧眸看身旁的妻子一眼。
不远处,皇帝刚与几位宗室亲戚应酬完毕,恰好望见二人对话这一幕。他静静地盯了片刻埋头进食的兰陵,忽然扬声唤道:“薛爱卿。”
薛韬立刻起身,躬身行礼:“臣在。”
皇帝举起手中玉杯,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朕这皇妹自幼娇生惯养,性子难免骄纵任性,往后有劳爱卿多多包涵。她若有不妥之处,你尽管指出,她若有不服,便来寻朕,朕替你说她。”
柳澜闻言立刻停筷看向皇帝,头上珠翠流苏轻晃,柳眉微蹙,委屈地撒娇道:“皇兄胡说!我待夫君一向温顺,从不耍小性子。”
薛韬垂首,声音沉稳恭敬:“皇上言重了。公主金枝玉叶,下嫁微臣,是微臣之幸,又岂敢委屈公主?微臣身为武将,不通文墨,不解风情,唯有尽心侍奉,不敢有半分懈怠。公主若有所需,微臣必当竭力。公主若有不是,微臣亦当善言规劝,绝不负圣上与太后所托。 ”
皇帝听完,唇边的笑意淡下去三分,一双深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半真半假地调侃道:“薛爱卿,今日即是家宴,你这弦啊……别绷太紧了。”
薛韬心下微沉,躬身抱拳答道:“臣谨记皇上教诲。”
说罢,执壶斟满一杯酒,与皇帝隔空遥遥对举,仰头一饮而尽。
礼毕落座,他看了一眼吃得正欢的柳澜,重新将目光投向舞池。
乐声依旧,舞姬们舞姿曼妙,他什么也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