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将至,灵州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漫天飞雪裹着凛冽寒风,将整座边境重镇覆上一层素白,城楼的旌旗更显萧瑟。薛韬提前两个月细细部署边关三军的防务事宜。他深知胡人狡诈,得确保他不在期间,麾下副将能从容应对疆外零星的蛮夷袭扰,守好这道北疆门户。
待所有军务交代妥当,无半分疏漏,他才在一月前奉旨,陪已怀有三个月身孕的柳澜,登上前往帝京的车驾。
一路车马劳顿,马车抵京那日,恰逢交年节,街头巷尾皆是辞旧迎新的热闹光景,年味正浓。
在一众随从与灵州亲卫的簇拥下,薛韬跟着柳澜步入她坐落于帝京朱雀长街的公主府。
这是他大婚以来,首次真正踏入这座府邸。一进正门,饶是薛韬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心也不免往下沉。
整个公主府占地极广,足有百余亩,青砖玉瓦,飞檐楼阁。府前紧邻繁华的朱雀长街,府后倚靠皇家内苑,与皇城不过咫尺之遥,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府邸是标准的五进通透大院,东西跨院曲径通幽,游廊回转,书房、寝殿、花园、马场一应俱全。在这寸土寸金的帝都腹地,规制之高,已是逾越了寻常公主的典制。
更遑论府内遍植树木花草,开凿湖泊引入水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富丽堂皇又荣华奢靡,可谓是帝京最气派的公主府邸。
薛韬望着眼前随处可见的华贵景致,深深地皱起眉头,脑中尽是灵州城头残破不堪的旌旗,与将军府内简陋极致的陈设。一边是帝都的纸醉金迷,一边是边关的苦寒贫瘠。他垂下眼,不再多看。
公主府中的仆从侍女,皆是柳澜自宫中带出来的旧人,伺候公主多年,如今见公主与驸马回府过年,个个满面喜色,快步上前列队行礼,礼数周全至极。
安顿好后,薛韬褪下厚重冷硬、沾染过边关风血的边关甲胄,换上一身质地精良的锦缎常服。柳澜随即唤来府中胡管事,让他领着二人,将整座公主府全逛了一遍。
“驸马爷留神脚下门槛。”胡管事满脸堆笑,弓着身子走在前方引路,语气满是恭敬,“这府邸前几月刚按咱们公主殿下的心意重新整修过,院内这些奇花异草、假山奇石,还是太后娘娘亲自指名添的呢。”
薛韬淡淡“嗯”了一声,他闲庭信步地陪着柳澜游园。他常年领兵征战,骨子里早已养成了察观四周环境的本能,一双眼不动声色地扫过府中各处,将明哨暗桩的位置、各间厢房的方位,乃至整座公主府的布局,全数烙印在脑海之中。
宫中传来旨意,皇帝要举办除夕夜家宴。薛韬与柳澜身为驸马与公主,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除夕当天,薛韬陪柳澜早早进宫,依着宫规,先前往太后宫中请安。
母女二人数月未见,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闲话家常间,外头传来御前内侍的通传声,说是皇上要在御花园召见薛都督。薛韬见状,极有眼力见地起身告退,将这满殿的温情留给这对天家母女。
见殿内只余几名贴身侍女静候在旁,太后慈爱地拉过柳澜的芊芊玉手,柔声询问她身孕的近况,柳澜轻轻抚着微隆的小腹,眉眼欢喜,一一作答。
太后笑望女儿微隆的小腹和红光满面的面容,眉眼间满是纵容与欣喜,唤她乳名温声道:“兰儿,灵州边关苦寒,薛将军待你可还上心?”
柳澜脸颊腾地染上一抹娇羞的红晕,垂下眼眸,嘴角微翘,止不住地上扬:“母后净瞎操心!夫君待我极好,在灵州将军府里,事事都依我的规矩来。”
“那就好,那就好。”太后满意地拍拍她的手背,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的宠溺,“现下住进那座公主府,你这小祖宗可如意了?本宫可是特意吩咐下人,完全按你喜好来改建的。”
兰陵公主摇摇太后的手,撒娇地依偎在她身侧,眉眼弯弯:“母后对兰儿最好了。”
“你啊,就是本宫和皇上太宠着你了。”太后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发髻,拿自家这位娇蛮又古灵精怪的小女儿没办法:“当初宸昭奉旨出塞和亲,她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央着皇上,以大婚为由,非要把她那座府邸讨来。你那原本的兰陵公主府小是小了些,却也是内务府精心置办的,还不够你住的?怎的就非认准她那一处?”
听到母后提及和亲塞外的长姐柳棣,柳澜不由得嘟起嘴,不依地娇嗔道:“母后!女儿这不是想日后回京,能离您和皇兄近一些嘛!皇姐那处府邸,可是父皇当年亲自监工修建的,离皇宫最近,位置是全帝京最好的,光后院那引活水的水榭就拨了十万两白银呢。父皇最疼皇姐,给她的自然都是最好的。”
说到此处,柳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左手绞着帕子:“他在世时,什么都先紧着皇姐,女儿原先那处兰陵公主府虽说不差,可到底比不上皇姐的。如今皇姐出塞和亲,去了塞北突厥,按规矩,大抵是回不来了。这块风水宝地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女儿想着,还不如给我,沾沾父皇的福气呢。父皇既然不在了,他留下的最好府邸,总该轮到女儿住了吧?”
她把玩着腰间成色极佳的玉佩,语气轻快,理所当然地补充道:“再说了,皇兄也说,皇姐人不在帝京,公主府位置太招摇不好,最多回头寻一处西城静僻的府邸赐给她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