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女儿这番娇憨的盘算,在深宫中蹉跎大半辈子、看透世事人心的太后心里门儿清。她指尖拨弄着手腕的佛珠,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了然深意。
自家儿子口中那句“太招摇”,指的又岂是一座府邸?分明忧心他那远在塞外的长姐柳棣,依旧霸着帝京的人心,索性顺水推舟,借用幺女大婚的丝竹之乐,去掩盖宸昭残留于帝京的余响。
偏偏皇宫之中,最擅粉饰太平。
“就你机灵主意多,这般话也拿出来说。”太后垂下眼帘,藏起心中思绪,将柳澜搂紧了些,又重新换上一副慈祥和蔼的表情,笑眯眯地伸手刮了刮她高挺的鼻梁,“好在,这府邸现下归了咱们兰儿,倒也没白费你父皇的心血。”
太后寝宫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柳澜扬起精心描画的远山眉,将头亲昵地蹭蹭太后的肩膀,不无得意地轻笑出声。
薛韬与御前内侍赶到御花园时,见皇上正与一众妃嫔相谈甚欢,便识趣地候在廊下等待。
约莫半柱香功夫,御前内侍上前通传,薛韬趋步跟前,单膝跪地行礼:“臣薛韬,参见皇上。”
皇帝抬手笑道:“薛爱卿平身。”言毕,朝两侧宫人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薛爱卿,陪朕走走散散步。”
薛韬抱拳躬身道:“臣遵旨。”
皇帝走在前头,缓步前行,薛韬恭谨地落后半步,随侍身侧。
“爱卿,”皇帝缓缓开口,“年前户部已将明年朝廷的开支预算呈至御前,马尚书请奏,拟将你灵州驻军的军费削减三成。”
薛韬心下一凉,沉默片刻,沉声道:“皇上明鉴,灵州历来为边境重镇,军事咽喉之地,乃抵御塞外蛮夷们的第一道屏障,半分轻忽不得。草原各部年年侵扰,劫掠边民。灵州边军一年大小战事数十起,将士皆在阵前以命相搏。若军资骤然削减三成,臣……实在无颜面对阵前浴血的弟兄与阵亡将士。”
皇帝驻足转身,神情无奈地看着他,语气痛惜地大叹道:“爱卿所言,朕又何尝不知?只是户部马尚书那个倔老头,在御书房与朕拍桌子,几近以死相谏,要朕填补国库亏空。去年各地灾荒连连,饥荒、旱灾、水患、地震山崩频发,又要清剿匪患、安置流民,朝廷收上来的税银较往年少了数十万两,本已入不敷出,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深黑色的眼睛直直落在薛韬身上:“爱卿,朕倒是有个主意。元宵过后,你暂且不必与兰陵回灵州。正月十六朝会,你去和户部那群老顽固辩一辩。倘若你能说服他们,军费之事,朕自无不准。你意下如何?”
薛韬垂首,掩去那双深邃不可测的眼眸,片刻后,沉声应道:“臣领旨。”
皇帝闻言,笑开了眼:“哎,爱卿,朕不过随口一提,正值新春佳节,不必如此一本正经。”
说罢,他状似亲近地拍拍薛韬的肩膀,笑吟吟地说:“你与兰陵已成婚大半年,兰陵自幼被朕和太后宠坏了,性子难免娇纵些。
你常年驻守边关,身边总得有个人伺候。若你碍于驸马身份不好开口……但又想要一两个知冷暖的,尽管开口告诉朕,朕替你做主。”
皇帝宽大的明黄衣袖微敛,那目光看似关切,实则如刀锋般锐利,不肯放过薛韬脸上任何神情异动。
然而,薛韬面容沉稳,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
他微微颔首,神色波澜不惊,语气平淡:“回皇上,纳妾之事,臣已全权交予夫人定夺。一切但凭夫人心意,臣并无不可。”
皇帝用一种不可捉摸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薛韬依旧落后半步,静静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