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悠派心腹只身前往中原,扮作胡人商贾,暗中打探柳棣的底细。塞北与中原隔数千里,路途遥远,足足耗时三个月,才终于将柳棣的底细摸清。心腹返回汗庭当日,连片刻休整都未来得及,就被策悠直接召去问话。
帐外,塞北的秋风裹挟着寒意,扫过枯黄的草地,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隔着厚重的毡帐都听到,衬得帐内格外寂静,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策悠端坐在帐中主位,身姿挺拔如松,一柄锋利短刀在他修长的指尖随意翻飞,刀光在昏黄的帐内流转,冷冽而戾气。他一言不发,垂眸看着指尖的短刀,听着身前心腹的汇报,周身气压低沉,让人不敢喘息。
心腹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语速平稳地将打探到的消息向主位禀报:“特勤,那位大成的宸昭公主,也就是如今的柳阏氏,底细已全数查明。”
“她原是中原先皇帝最为宠爱的嫡长公主。先皇帝在世时,对她极为偏爱,曾破例特许她参与朝政、谏言议事,此等恩宠,在中原历朝历代的公主之中都极为罕见。”
“那位先皇帝还曾多次指派她亲自主持地方的赈灾事宜,向天下以示皇恩,久而久之,她在中原民间也积攒了不少声望。后来中原的新皇继位登基,为与我突厥交好,便将她送来和亲。”
“此外,柳阏氏的母族亦不容小觑,乃是大成朝历代官宦世家——洛阳严氏,曾权倾朝野,在朝中根基颇深。她来我突厥汗庭的这大半年内,她的舅舅——大成当朝的丞相严备英,向新皇请辞告老还乡,颐养天年。新皇挽留再三,可严相去意已决,执意归隐。
据属下打探到的消息,严相离朝后,他在朝中残余的旧部势力,尽数被新皇以雷霆手段清洗殆尽,半点余地没留。”
话音方落,策悠指间翻飞的短刀猛地停住。
他手腕一沉,举起手中短刀,将锋利的刀刃对准桌面,重重嵌入木头案几,刀身没入泰半,震得烛火剧烈晃动。
碧眼掠过一道莫测的光,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里充满着玩味与不屑,冷哼道:“她倒是舌灿莲花,挺会唬人。”
柳棣身为突厥可汗的阏氏,依汗庭惯例,每日都需前往紧挨着金帐北侧的大可敦帐中问安。
她虽贵为中原大成尊贵的嫡长公主,可刚踏入突厥汗庭之时,大可敦便给了她一击狠狠的下马威,不由分说地把她从中原带来的随从尽数拆散,分派到各个偏远部落,让她在塞北彻底成了孤家寡人。身处突厥地界,纵使心中愤懑,她也只能咽下这口哑巴亏。
但柳棣也没打算去讨好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可敦,她每日掐准时辰前往,不早到一分,也不晚到一刻,规规矩矩地进帐,默默地站在其他阏氏侧后排。冷眼旁观那些莺莺燕燕相互攀附、打趣闲聊。等她们喧闹完毕,她便面无表情地跟着她们一起向坐于上首的大可敦行礼问安,礼毕后无声告退,全程不多做一丝停留。
在这偌大的汗庭,她是可汗最不受宠的阏氏,大可敦也从未拿正眼看她,只当她不存在。
这日,轻手轻脚地走到后排站定。这日,柳棣依旧按时来到大可敦大帐,与往日一样轻手轻脚的在后排站定。帐内早已聚集了数位阏氏,她们用突厥语聊着家长里短,说着各自的孩儿,充满了攀比。
人群之中,一位穿着厚实羊裘的中年阏氏,正向众人炫耀脖颈间的金饰,得意洋洋的说:“这可是我托二王子多结勒从西域特意带回来的,这样式,整个汗庭找不出第二条。”
周围的阏氏们看着那条金光闪闪的项链,羡慕得双眼发光,纷纷围上前打听,询问二王子什么时候再去趟西域。
四王子波葛的生母苏农氏侧可敦适时插话,她转头看向帐中上首,陪着笑探问道:“近期听闻小可汗要前往西域巡察各部落,不知大可敦可否托他安排随从,帮咱们这些人捎带些心仪的金饰?”
坐于上首的大可敦微微颔首,淡淡应下此事,帐内顿时响起络绎不绝的恭维之声。
柳棣站在角落,不语地听着她们的交谈,耳中仔细分辨着突厥语,暗暗记下她们闲聊时提及的各位王子的动向,观察各部落间的亲疏关系,将它们一一梳理。
待到众阏氏悉数到齐,坐于上首的大可敦终于开口。她体态丰腴,脸上却布满了皱纹,眼神带着几分凌厉,目光直直扫向人群中的柳棣,语气如常却暗藏锋芒:“柳阏氏,听闻你在祭祖宴上,公然质疑我突厥国最尊贵的蓝突厥血脉,可有此事?”
该来的,还是来了。
柳棣心中了然,面上神色不变,步履从容地自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帐内中央,回答道:“回禀大可敦,从未有过。”
“哦?”大可敦挑挑眉,语气陡然转厉,“本可敦怎么听古丽说,当她言及‘卑贱的血脉配不上阿史德氏,蓝突厥血脉尊贵无比、不容玷污’时,你却当众反唇相讥‘此话倘若在中原,处境便要反过来了’?此话,你又作何解!”
柳棣神色冷然,没有丝毫慌乱,沉声回应:“回大可敦,本宫所言,不过实事求是罢了。”
柳棣顿了顿,继续道:“本宫身为中原来和亲的皇室公主,身负大成皇家血脉,代表的是整个大成王朝。古丽姑娘口无遮拦,三言两语将全天下牵扯进来,妄图以血脉论天下尊卑,本宫不过是出言纠正她的偏颇。若有朝一日,突厥汗庭真能君临天下,再论此话不迟。”
“放肆!”大可敦目光锐利,脸色骤沉,抬手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巨大的声响震彻大帐,勃然大怒道:“柳阏氏好大的口气!不过区区一冷帐妇人,竟敢在我突厥汗庭大放厥词!”
柳棣抬眸迎上大可敦凌厉的目光,神色平静,不卑不亢道:“非也,全仗本宫身后的大成给的底气。”
言毕,帐内瞬间鸦雀无声,一片寂静,其余阏氏们个个噤若寒蝉,低头不敢言语,生怕被这场风波波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大可敦目光阴鸷,死死盯着她看了半晌,才森然地冷冷道:“柳阏氏伶牙俐齿,本可敦今日受教了。但你既已身处汗庭,就得守汗庭的规矩。望你往后行事,切莫出半点差池。都退下吧。”
自那日起,柳棣的日子过得愈发艰难。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大可敦处处刁难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