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常以问安姿势不标准为由，将她单独留在帐门旁罚站半天，任凭寒风灌入，不许她挪动半步；或是以突厥语发音不标准为借口留她下来，罚她在帐内反复念诵突厥经文大半日，数日下来，念得她嗓音嘶哑。更别提塞北天气日渐转冷，大雪将至，大可敦故意克扣她帐内的炭火。偶尔只有菱枫会偷偷地接济了她少许碎炭，柳棣将那些碎炭分成几份，须精打细算地数着烧才勉强够用。

面对这些刻意的刁难与折磨，柳棣始终神情自若，不言不语，一一承受。

她眼底没有怨怼，只有沉凝的坚定。身处异国他乡的汗庭，只有适时的隐忍，才能让自己活下去。

自先前骑射比试，菱枫领她去马棚，她一眼相中那匹性子极为倔犟的黑色烈马后，闲暇之余，她每日都会抽时间前往马棚，亲手喂食，轻轻抚摸它的脊背，耐心地等待它适应自己的触碰。

那匹黑马浑身皮毛油亮，四肢矫健，眼神桀骜不驯，旁人根本无法靠近。

柳棣给它取名“小黑”，一个极其普通的名字。

起初，小黑对她充满戒备，动辄扬蹄嘶吼，但她并不退缩。她会慢慢牵着它走出马棚，在草地上缓步逛几圈，试图一点点拉近彼此的距离。一个月后，她才敢试着给小黑安上马鞍，翻身而上。烈马受惊，柳棣任凭烈马疯狂扬蹄、肆意颠簸，都死命地抱住马颈，双腿死死夹住马腹，紧紧攥住手中的缰绳，掌心磨出血泡也绝不松手，只咬牙不吭，抿唇强忍下来，好几次她险些被它掀翻甩下来。

整整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中间经历无数次的摔打，柳棣硬是靠着耐心与韧劲，循序渐进，彻底驯服了这匹黑色烈马。

现下，她已经可以自由地骑着小黑，在空旷的马场肆意驰骋，风自耳边吹过，吹散了连日来的压抑，让她心中难得有了些许的畅快。柳棣驯马完毕，将小黑牵回马棚拴好，抚摸片刻它光滑、温热的脊背，眼眸之中露出一丝柔和，随后才打道回府，转身返回自己的毡帐。

草原的妖风凛冽如刀割，她快步走进毡帐，一进帐便立刻将厚重的帐门拉拢，隔绝了外面的严寒。她脱下身上的大氅，随意抬头扫了一眼帐内，目光陡然顿住，但见炭盆旁蹲着一位陌生的侍女，她正低头摆放手中的木炭。

原本平日里她帐中的炭火，一直被大可敦刻意克扣，每每寥寥几块，根本不足以抵御风寒。可今日，这炭盆里满满当当堆满了木炭，暖意瞬间弥漫到帐内的每个角落。

柳棣心中暗自诧异，今个儿莫非太阳打西边出来，大可敦竟突然发了善心给足了？

那位年幼的侍女听见动静，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到她，连忙将手中的木炭放在腿边，向她恭恭敬敬地起身行礼，声音轻柔：“柳阏氏安好。”

柳棣眉头微蹙，神情疑惑，开口问道：“你是何人？此前从未见过你。”

那侍女低着头，态度愈发恭谨，一开口，竟是一口标准的汉话：“奴名唤朵娅，今后代替阿依丽服侍阏氏您的日常起居。”

柳棣听罢，看着眼前这位约莫及笄之年的少女朵娅，思索几秒后，带着几分探究与防备，问道：“你会说汉话？”

她轻轻颔首，声音依旧轻柔：“奴的阿娜是当年被部落掳来的汉女，奴从小跟着阿娜，便会说些汉话了。”

柳棣心思敏锐，一下子捕捉到她话语中的“部落”二字，心中隐隐已有几分猜测，试探性地问道：“你们特勤，可有让你带什么话？”

听到“特勤”二字，朵娅没有丝毫意外，立即躬身从怀中取出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双手奉上，恭声道：“柳阏氏聪慧过人，特勤有言，请您过目。”

柳棣心中暗道“果然”，走上前去，伸手接过这张薄薄的纸条，缓缓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突厥语：“汝之所求谓何？”

她低头看看手中的纸条，又抬眸看看眼前这位长相柔和、声音轻声细语的新侍女，最后望了眼堆满炭盆的木炭，心中登时哭笑不得，唇边渐渐泛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这个策悠，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这般打一巴掌再给颗枣的手段，着实让人无奈。

她在这突厥汗庭之中，无权无势，孤身一人，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为今之计，唯有先全盘接受他的安排，收下他塞过来的眼线。

余的，往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纵使前路艰难，今日总算有了件好事。

念及手中的纸条，柳棣长舒一口气，压下刚升腾起的心绪，迈步走到案几旁坐下，伸手铺开粗糙的纸张，右手提起案上的狼毫笔，蘸饱黑墨。

这一刻，所有的隐忍、谋算与执念，皆凝聚于笔尖。

她落笔极重，力透纸背，浓墨在粗糙的纸面缓缓洇开来，写下苍劲有力的两个汉字——

归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