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人烟稀少的僻静处,身后忽闻一声熟悉的轻唤。
薛韬转过身,但见柳棣一身宫装,头戴步摇,额前珠帘轻垂,手捧一柄质地古朴的华贵弓弩,正抬头看他。月辉洒在她身上似渡了层银光,她身后昏暗的火光忽隐忽现,远处的喧闹朦朦胧胧,幽微难辨。
薛韬抱拳行礼道:“参见殿下。”
柳棣目光沉静,抬手虚扶:“薛将军不必多礼。”她缓步走近,站在他身前,微微欠身道,“本宫听闻将军今晚巡营,特来向将军道谢,明日便至汗庭地界,一路有劳将军护送。”
薛韬正色回道:“殿下言重,此为末将分内之事。”
柳棣左手稳稳地托着弓身,右手指尖摩挲弓弦,缓缓开口:“三年前,将军与本宫一面浅缘,寥寥数语,作不得数。如今,将军与兰陵皇妹七月初七大婚在即。此弓乃父皇当年御赐本宫之物,本宫远赴突厥和亲,身无长物,唯以此弓赠予将军,愿将军与兰陵皇妹白头偕老、琴瑟和鸣。”
说罢,将手中的御赐弓弩递到薛韬面前。
“这……”薛韬皱眉未接,斟酌着说道,“此弓是先帝赐予殿下的,贵重非常,对殿下亦意义非凡。殿下赠与末将,末将愧不敢当。”
柳棣摇摇头,硬将手中这把御赐弓往前递了几分,语气坚定地辩驳道:“此为本宫预祝将军新婚之贺礼,虽早上四个月。只是,待将军与皇妹成婚之日,本宫已远赴塞外,不便讨一杯喜酒。将军请且收下吧,权当本宫一点微薄心意,莫要再推辞。”
薛韬闻言,沉默地伸手接过,垂首抱拳道:“谢殿下。”
柳棣收回手,莞尔一笑,说道:“前阵子本宫敲打常侍郎一事,多谢将军从旁配合。”
薛韬将弓弩收好,难得嘴角微勾:“殿下客气,此事于末将而言,亦有益处。”
柳棣了然地掩面而笑:“本宫不过看不惯他时时窥视将军的小人行径。本宫虽长在深宫,却常听闻父皇称赞薛老与将军尽忠职守。灵州薛家世代将门,防宵小镇边疆,忠君爱国。常侍郎此举,实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本宫想着,日后即便他常德之狗仗人势,官途一路平步青云,也断断踩不到远在天边的本宫头上。只是……”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看向薛韬,语气有少许的不好意思,“只是,将军莫怪本宫多管闲事才好。”
“怎会?殿下何出此言?末将多谢殿下照拂还来不及。”薛韬生性沉稳,此刻神情却带了点讶异,低低回道,“末将也曾听父亲提及,殿下昔日参议朝政,劝谏先帝,主持治水赈灾,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将军谬赞,本宫宫闱女眷上不得朝堂,不过承蒙父皇抬爱,住的离父皇近些,可常去御书房向他谏言罢了。”柳棣抬头望向天际,夜空星子稀疏,似全藏了起来,她嘴角微扬,“天色不早,本宫先行回帐了。明日诸事繁杂,将军也请早些歇息。”言毕,朝薛韬微微致意后,回身向人烟嘈杂的灯火阑珊处走去。
薛韬目光深沉,注视着柳棣渐渐远去的背影。长风卷起她宽大的长袖在空中飞扬,身形在夜色之中略显单薄,月华映照之下,竟有些许形单影只之态。
她朝来处走去,眼看就要融入人群灯火之中,再无踪迹……
薛韬眉峰紧促,瞳孔紧缩,胸中似有决断再难按捺。
他抿了抿嘴,快步追上去,拦在她身前:“公主,请留步。”
柳棣神情诧异地问:“薛将军,可还有事?”
薛韬自怀中取出一支样式古典老旧、边缘有些磨损的木钗,双手奉上:“此木钗为薛家嫡传旧物,今日相赠殿下,愿殿下往后一生平安顺遂……”
迟疑片刻,他深邃的眼眸直视柳棣,郑重地说:“倘若……倘若公主日后有难,可凭此钗差人来寻,只要不违背国事,薛韬自当尽力。”
柳棣怔了怔,一瞬不瞬地打量眼前这个身穿甲胄的男人,他拿着木钗的手因常年握兵器指腹有些粗粝,沉默半晌她才伸手接过。
她垂下眼帘,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抚过这支朴素老旧的木钗,木钗顶端刻着一个“薛”字。
柳棣重新抬头看他,眼中掠过一道晶莹剔透的微光。
她轻轻道:“得将军一诺,柳棣三生有幸,铭感五内。将军返程回京,请务必一路保重。”
薛韬沉声道:“殿下亦然,此去千万珍重。”
柳棣颔首,行出数步,忽地又回身望向仍站在原地的他。一双亮晶晶的湿润眼眸,在黑夜里明亮如星子,风中遥遥传来她温婉而慎重的叮嘱:
“二弟……当今圣上素来为人多疑,性子沉郁,城府极深。将军身为臣子,纵然忠君爱国,一些朝中之事还须多加留心,谨慎应对。”
言毕,她转身而去,彻底融入喧嚣的火光之中,再也看不见人影。
薛韬抬头仰望夜空中的一轮孤月,久久伫立,陷入沉思。
明月高悬于空,亘古不变地散发着白白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