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闲晚上没吃尽兴,她出了繁楼,见不远处有一家卖烤芋头的小商贩,她上前买了三个,分给了林一和惜言。
三人蹲在繁楼门前啃起芋头。
林一咬了口芋头,方才席间人多嘴杂,这会才想起来问她:“你不是回义阳了吗?怎么在这儿?还跟着胡佥事?”
“我有事。”
舌尖被烫了一下,有些疼,陈少闲哈着气:“等会回去帮我劝劝我哥,让他别跟我置气,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回去看他。”
“你能有什么正经事?等着吧,将军这会铁定火大,等他出来,怕是活剥了你。”
“剥就剥吧,反正我今晚不跟他回去。”陈少闲侧脸看向惜言:“你也同我师傅说下,等会别同我说话,就将我当作一个侍从打发了。”
惜言最近在吃药,据说是谢铮费尽心力寻来的方子,可以治疗哑疾。如今他已能勉强吐出几个简单音节。这会他嘴里含着温热的芋头,口齿含糊不清,急得阿巴阿巴。
正说着话,店小二殷勤地掀开厚重的棉帘,楼内暖意顺势带出了些。陈少闲下意识地往里瞅,陈最先走了出来,周身的气压有点儿沉。
林一见状,把还剩下的半块芋头塞进陈少闲手中,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陈最冷着一张脸,往着陈少闲的方向瞥了一眼。他今夜应当是喝了不少酒,眼底有些许醉意,但更多的是翻涌着极力克制的怒火。
陈少闲本能的往一旁蹲了蹲。
她心里琢磨着,陈最此刻定是憋着一肚子火气。她若上前打招呼,劈头盖脸骂上一顿算是轻的,搞不好会被他五花大绑绑了回去。
她现在还不能回去,更不能露出任何让胡九江生疑的地方。
于是,她悄悄又往后挪了几步,与陈最隔开一段距离,以便做好随时拔腿就跑的准备。
“走。”陈最简短地道。
林一闻言,忙招呼着陈少闲:“走走,回家。”
陈最的目光转而落在林一脸上,切齿道:“我们走。”
说罢,他似乎难以忍受再多看陈少闲一眼,头也没抬,径直登上了马车。
林一见他面色阴沉,不敢废话,当即上马驾车,车马疾驰远去。
陈少闲凝视着马车驶远的方向,一言不发。
“看来气得不轻。”
谢铮拢着大氅立在灯笼下,随着陈少闲的目光,一同望向那辆疾驰而去的马车。
陈少闲闻声回首,只听他温声继道:“你兄长脾气来得急,去得也快,这会正在气头上,你现下赶着去哄也是无用,等过几日,等他消气了再说。”
陈少闲呼着寒气,静静地看了谢铮片刻,才道:“这次怕是没那么容易,他是真的恼我了。”
今晚风大,刮得檐下灯笼不住摇晃,谢铮悠悠然走了过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垂眸看向蹲在地上的陈少闲。
陈少闲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总觉得依着他的性子,肯定会要说上几句风凉话。
两人对视了片刻,最终陈少闲张了张嘴,她正欲说些什么。谢铮忽然啧了一声,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跟狗抢吃的了?嘴上糊弄的全是。”
陈少闲:“……”
话音方落,谢铮微微弯下腰,伸出手,作势要替她拭去嘴角的污渍。陈少闲心头猛地一惊,慌忙拿衣袖,胡乱擦了擦嘴。
谢铮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同席的客人陆续掀开帘子走了出来,陈少闲心里一紧,只想赶紧把谢铮打发走。
正这时,厚重的棉帘又被掀开,胡九江喝得醺红的脸探了出来,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正在四处寻人。目光一扫,在不远处的台阶下,发现了弯腰俯身的谢铮,以及蹲在地上的胡大壮。两人一高一低,身后的影子在灯火下交叠,近乎融成了一体。
他微微皱起眉。
“好大一只大黑狗!”
胡九江眯着醉眼,朝着陈少闲的方向,喊了一声:“哎,啃不啃骨头啊!”
陈少闲怀疑这狗东西故意找茬。
她不吭声,抬眸狠狠瞪了胡九江一眼。
这一瞪,胡九江便笑出了声,他几步走上前,眼神明亮,哪里还有半分醺然模样。
“你们认识?”
胡九江开口问道,陈少闲忙不迭地道:“没见过,不认识,不清楚。”
她张口胡说八道,谢铮也不急着揭穿,只是低声提醒道:“刚刚在楼上,我们是见过的。”
陈少闲心虚得很,面上却装作茫然,语气随意敷衍:“没印象,想来公子长了一张大众脸,不太好记。”
谢铮不失礼貌地笑了笑,说他长得普通,胡九江不怀疑都难。
“那啥,公子我们回去吧,这天,怪冷的。”
陈少闲起身抱臂,胡九江闻声点头,对着谢铮拱手一礼:“知退哥,改日再会。”
谢铮回了一礼。
两人朝着栓马车的方向走去,巧的是,不久前陈少闲将马车停在了有谢府徽记的马车旁,于是变成了三人一道行。
陈少闲不敢去看谢铮,谢铮却频频往她这儿看,显得对她兴趣极大。
这直白的注视压得陈少闲浑身不自在,心中更是将谢铮骂上千万遍。
谢铮像是故意要做得惹眼些,唯恐引不起胡九江的察觉。就在陈少闲翻身上马车的一瞬,谢铮一抛,扔给她一只碧绿的玉箫。
玉箫入手,温润莹澈,箫身还残留着原来主人留下的温热。
“箫?”陈少闲目光落在箫尾那一绺碧色穗子,与她身上的短剑编织手法如出一辙。
“送你了。”谢铮道,“不许丢。”
这玉箫很漂亮,通体澄澈碧绿,入手微微一沉,带着几分压手的分量。不过陈少闲习武,长年握枪,这重量握在掌心恰到好处,若是再长一些,该是更趁手。
谢铮丢下玉箫之后,便转身上了自家马车。惜言早已候在车前,见状对陈少闲点了点头,随即驱马离去。
胡九江盯着她手中玉箫,诧异道:“铁棍?谢铮送你了?”
“这东西叫铁棍?不是箫吗?”
谢铮既然明目张胆相赠,她也觉得没必要再刻意遮掩,于是当着他胡九江的面将玉箫拿在手中。
借着街道摇曳的灯笼微光,陈少闲将玉箫翻来覆去仔细端详,只觉这东西分量沉了些,模样却分明是一支碧绿玉箫,箫孔排布齐整。她不会吹箫,自然也看不出究竟有哪儿不同。
她刚想试着吹一口气,胡九江开口道:“拿来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