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石板路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冰霜,空中飘着细碎飞雪,马车轱辘缓缓碾过,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陈少闲赶着马车,她身上裹了几层棉袄,头上扣了顶毡帽,依旧冻得全身发僵,原本就不白皙的小脸被风雪吹得黑里透着红。
一副很是命苦的模样。
马车走到“天下第一楼”的繁楼门前,陈少闲吸了吸鼻子,挨着一旁标着谢府徽记的马车旁,停了下来。
陈少闲呵出一口白气,对车里的人说道:“公子,到了。”
车帘被卷开,胡九江从里面钻了出来,他在车里补了一觉,精神看着不错。陈少闲跟着跳下马车,她跺了跺脚,问道:“我等会搁哪儿吃?”
寻常侍从跟在主子身侧,主子进了雅间落座,他们便要恭敬退到门外候着,到了用饭时分,也只能寻个角落随便扒拉几口完事。陈少闲伺候了几日,还是没太适应。她琢磨着今晚随行侍从应当不少,不知能不能单独搁出一间小房,也好让她吃顿饱饭。
胡九江刚睡醒,眉眼间还带着慵懒的倦意,他随性散漫地一抬胳膊,就往陈少闲肩头搭去。
也是这几日惯出来的臭毛病,陈少闲身形肉乎乎的,不算丰腴,也不属清瘦,个头还比他矮上一大截。胳膊往她肩上一搁,刚好稳稳架住,靠着格外妥帖舒服。
他语气吊儿郎当:“马车驾的好,准你跟着进雅间伺候。”
末了,他又特别强调一句:“但不许偷吃。”
陈少闲将胡九江的手臂挪开,转身去拴马车。
店小二眼尖,一眼瞧见胡九江,连忙殷勤迎了上来。他伸手一把掀开厚重的棉帘,陈少闲一溜小跑,窜到胡九江身前,径直就往里走。
一进室内,一股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楼内温暖似春,地砖下似埋着炉火。暖意源源不断往上漫涌,将门外的风雪隔绝成两个世界。
上回跟着林一来过,陈少闲只顾着埋头寻事打架,压根就没留心过,更没仔细打量过这里。此刻一瞧,繁楼果真是担得起“天下第一楼”的名头。
楼内一派极致奢华,墙壁皆以琉璃镶嵌,金箔覆木,雕梁画栋,就连梁柱木也是用金粉描饰,富丽堂皇。
堂内开阔宽敞,却只摆了十几张桌案,已是座无虚席。舞女赤着玉足立在红鼓之上旋身起舞,罗裙绮袖,身姿好似月下流莺,翩跹婉转。
景致甚美,但是不能吃,陈少闲更在意的是楼里飘来的饭菜香气。
她咽了咽口水,当先一步踏上木梯。
胡九江跟在她身后,脸色很臭,忍无可忍,伸手拍了下她的肩头:“有点眼力见没?”
陈少闲愣了一下,只听胡九江道:“有你这么伺候主子的吗?”
陈少闲没往心里去,嬉皮笑脸:“我走前面不合适?哦,以前没伺过人,不知道分寸,下次一定注意。”
说罢,她侧身,让胡九江先行。
繁楼共有三层,二楼三楼皆是雅致隔间,门前垂着滴溜打挂的珍珠,推开入内便叮咚作响。胡九江算是去的早,他由店小二引着走进最深的那一间房,一掀帘,见里边早已坐下不少人,基本都是相熟的,唯有一人瞧着面生。
“九江来了!”
宋觉非正挨着谢铮讲笑话,听到珍珠门帘叮咚轻响,抬眼望去,笑着出声招呼。目光一扫,见胡九江身后还跟着一人,毡帽压的极低,瞧模样,该是他新收的侍从。
胡九江解开身上的大氅,丢给身后的陈少闲,他随意挑了个空位坐下,笑着道:“今夜有什么喜事?这么大阵势。”
“引荐个新朋友给你认识。”宋觉非热情地指了指,笑着介绍:“这是陈行简,知退义兄,现任池阳戍边参将。”
陈最坐在谢铮另一侧,正端着茶杯喝茶,一见陈少闲跟着进来,明显愣了一下。他脸顿时黑的像锅底,一双淬了冷意的眸子,死死盯着陈少闲。
被陈最这么一瞪,陈少闲头垂得更低了。
心里发苦,哪料到这群贵人圈子竟这般狭小,竟还能碰到是熟人,还是两个。她这点子背到姥姥家了。
前几日她回府没寻着陈最,就连林一也不见踪影,只遇上了亲卫花凛。当时一来一回太过仓促,她又怕陈最若是不知自己具体去哪儿又该操心,就随口扯了句,要回义阳,为母亲上香。
可这会在这儿撞上陈最,还是以胡九江侍从的身份。
说不清,没法说,她只能祈祷陈最这会儿别发飙,等回了家,军法处置也无所谓。
谢铮坐在主座上,闻声抬眸,看向胡九江身后的陈少闲。他皱了皱眉头,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你就是陈行简?我听过你的威名。”胡九江起身,对着陈最规规矩矩拱了拱手,语气不自觉地带着几分钦慕,“九江素来最敬仰戍边守土的将士,不知我唤你一声行简哥,可唐突?”
胡九江说完,陈最也仅仅沉默了片刻,他收敛眼底翻涌的情绪,起身回了一礼,语气谦和:“无妨,随意称呼便好。”
宋觉非热情道:“人都齐了,都入座吧,小二,开席开席。”
两人又重新落了座。
陈少闲与一众侍从候在一旁,此刻她无比忐忑,屋里坐着两个大熟人,一个堂兄一个师傅。她往角落缩了又缩,只恨世间没有隐身的功夫,能将自己凭空消失。
她在心中起了个法,默念道,当她是个屁,当她是个屁。
然而她法术不灵,谢铮朝着陈少闲的方向,笑了笑:“这位是?”
“哦,我新收的侍从。”
胡九江倒没察觉异常,他还特意回头看陈少闲一眼:“身手不赖,上回我差点在栽她手里……”
“叫什么?”
胡九江一怔,倒是没想到谢铮会留意起他身边的下人。他也没多想,只笑嘻嘻道:“胡大壮,怎么样?随了我的家姓,可是签了一辈子卖身契的。”
谢铮沉默地看着陈少闲,神色很是复杂。
席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陈少闲身上,将她从头到脚上下打量好几遍。只觉是个普普通通的少年侍从,实在是瞧不出半点值得谢三公子格外留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