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不娶陈少闲,谢安会废了她一身功夫。
所以他只能应下这门亲事。
可他不喜陈少闲,所以他不会亲自登门提亲。
陈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的雪色中,谢铮才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很大很宽敞,有一方池塘,池塘里有水榭,修得小巧精致。院中没花没草,只在边角种了几株石榴树。眼下是冬季,石榴树木叶枯落,就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疏疏落落立在寒风里。偶有几个干瘪皱缩的石榴果留在枝头,被风雪一压,摇摇欲坠。
他看了一会窗外。
缓缓回过身,目光落向桌上那薄薄的一张金洒红纸,他能感觉到自己手尖有些发颤。纸上赫然写着陈呦呦的生辰八字,字字清晰。
这还不是婚书。
他压下心绪波澜,看了好久,这才低声喃喃自语:“怎么会不乐意呢。”
片刻后,他起身,小心翼翼将这张红纸轻轻折好,珍重放在书架上的盒子里。
陈少闲不知道,自己只是几日未归,连夫君都被人安排好了。
这几日,她一直跟着胡九江。
她发现胡九江的日子过得可真是醉生梦死,玩的花样也就那两样,不是今日醉卧在红楼里,就是明日泡在赌场里赌上一天一夜,不输得一分钱都没,他是不会想起往家里回。
更可怕的是,他好像根本不用睡觉。
他是晚上玩乐,白日里溜街打马,四处闲逛,偶尔才去卫署司里应付一趟。正是冬月,雪就没停过,只是有时大,有时小。十里天街的扫雪差事,从早到晚就没停过。
扫雪是桩大工程,街道司的人手吃紧,全员出动扫雪,奈何管不住这雪下个不停,头日刚清扫干净,次日又积了厚厚一层。路上湿滑难行,上了冻,就没法下脚,城中不少百姓连接摔倒,医馆门前更是排起了长龙。
当今陛下爱民如子,特意下旨,当日所落积雪,务必要当日清扫干净。街道司愁得厉害,就想着向卫署司借点兵丁,反正他们也要日日巡街,路不好走,于他们巡逻也多有不便。
胡九江估摸着是吃得太饱,闲得发慌,不仅拨去了大半卫署司的兵卒,自己竟还扛起铁锹,亲自动手铲雪。
陈少闲搓着手从屋里出来,一看胡九江还在卖力的铲雪,她又撅着屁股回了屋里。屋里燃的有炭盆,还是二两银子一斤的上好银丝炭,无烟无味。
陈少闲从炭火盆里扒出两个煨熟的芋头,丢了一个给胡范,自己捧着一个啃起来。
胡范中午吃得饱,这会不太饿,便将芋头放进火炉里温着。
“胡大壮。”
陈少闲刚啃了两口,就听见胡九江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唤她。
她捧着芋头走出来,头顶上是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落下。胡九江丢掉铲子,从怀里掏出个红润鲜亮的大苹果,插进雪堆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残雪,问道:“怎么样。”
陈少闲啃了一口芋头,忽觉得这味道应当不如那苹果好吃。
她咽下嘴里干吧噎人的芋头,迟疑道:“公子是堆了个雪人吗?”
“这雪不堆起来可惜了。”胡九江看着雪人,笑得像个二百五:“喜不喜欢,爷照着你的模样,给你堆个如何。”
陈少闲干笑两声,并不怎么样。
谁家正经雪人,会拿个大红苹果当嘴巴装饰的?胡九江随手团了三个大小均等的雪团,依次垒在一起,头,肚子和下肢,整整齐齐规规矩矩,三个圆球一般大小。
这雪人看得太肥壮了。
“你不冷吗?”
陈少闲想着岔开话题,就听胡九江道:“不冷,我应当也算半个江南人,小时候从没见过这般大的雪,所以每逢下大雪,我都格外次兴奋。”
“也是。”陈少闲想了想:“听说你是徽州人,那儿一年四季是不怎么见到雪。”
胡九江转而问道:“你哪儿人?”
“中州与江南的接壤之处,算不算半个中州人,半个江南人?”
胡九江哈哈一笑:“算的。”
陈少闲跟着嘿嘿一笑,她又瞥了一眼大红苹果,她还是想吃。
胡九江捡起铁锹,问她:“要不要雪人,我照着你模样给你堆个?”
绕了一下,他又记起来。
陈少闲捧着芋头,对他笑了笑,掀开帘子又进了屋里。
胡九江对堆雪人有着过分的执着,他动手能力极强,三下五除二,又一个雪人的轮廓便成型了。
他还没来得及给雪人插上苹果,忽听院外传来“噗通”一声巨响,听动静该是路滑马惊,有人从马上摔了下来。
胡九江握着铁锹往外看,看见了连人带马一同栽在雪地里,估摸摔得不轻,在雪地上趴了一会,才缓缓撑着身子爬了起来。
等到那人走到跟前,胡九江看见他脸上的伤,才想起来关切问道:“没摔坏吧。”
“公子唤你晚上去繁楼吃酒。”那人道。
“知道了。”胡九江又关心地问道:“没摔坏吧!”
“公子说,路上冰厚,容易打滑,让你不要骑马,免得摔着,尽量乘坐马车出行。”
那人一偏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自顾自地道。胡九江这才反应过来,他凑近一步,贴耳咆哮道:“你又听不见啦!”
胡九江吼的很卖力,闻止面无表情,他拱了拱手,揉着半个屁股,一瘸一拐地去牵马缰。
胡九江可能是真服了,他骂骂咧咧地丢下铁锹。那雪人的嘴还没来得及装饰,他从怀里掏了掏,才发觉没苹果了,转身掀开帘子进了屋,一把抢过陈少闲啃了半个的芋头。
塞进雪人嘴里。
他道:“走,哥哥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