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闲闻言一愣,诧异道:“去卫署做什么?”
胡九江起身整理腰间的令牌,一脸倦态,眼底满是不耐道:“你废话怎么这般多。”
从红楼出来,外面还下着雪,放眼四下白茫茫一片,陈少闲试着踩上一脚,积雪漫过小腿肚,踩起来格外不好走。
她呵着手,踏着厚雪,从马房将马牵出来。
胡九江已立在路边,胡舟撑着一把红绢内里伞挡在他头顶,陈少闲把马牵他身前。
胡九江接过缰绳,对她道:“今日你便跟着胡舟学一学,把程序摸清了,往后便由你随我一同去卫署当差。”
陈少闲点头应是。
十里天街上新雪还没来得及清扫,路上滑,风雪又盛,往来权贵都有马车护送,他们三人骑着马,冻得跟个孙子似的。
胡九江宿醉了整夜,精神恹恹不济,骑在马上身子摇摇晃晃,陈少闲跟在身后,很怕他一不小心从马上摔下,当场摔死了。
卫署司掌管城防巡逻、街巷治安和城门启闭,素来是勋贵子弟偏爱任职的去处,身居皇城脚下,近侍天子身侧,手中又握着实权。活儿轻,又体面,在城中还有一定的话语权。
当然,里面鱼龙混杂,有良将亦有纨绔。
他们到了地,卫所刚换了岗,一众兵卒冻得缩手缩脚。
胡九江乃从四品的卫指挥佥事,平日里也就只负责全城街巷昼夜巡防,是个实打实的闲差。按说这恶劣天气,他不必出差的。
胡九江翻身下了马,随手将马鞭一甩,丢给了一旁的陈少闲。陈少闲还摸不清楚那是哪,转手把马鞭抛给了胡舟。
胡舟白了她一眼。
陈少闲打量着四下,跟在胡九江身后进了院子。院里有小兵手持扫帚铁锹在清扫积雪,屋檐下的冰凌也被打了下来,瞧着清肃规整,是军营该有的风气。
里屋生了炭,有五人围着炭火盆烘手取暖,一见胡九江掀帘走进来“哗啦”一声,全站起身。
陈少闲瞅了眼,想来胡九江这整日醉生梦死的酒鬼,在卫署司里还挺有威严,底下个个都惧怕他。她跟在胡九江身后往里走,才刚踏到门边,房门便“砰”地一声重重合上,将她隔在屋外。
“公子?”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屋里的人没应她。
“新来的?”
一人走来笑着同她打招呼,说道:“大人换衣服,不喜人看。”
陈少闲“哦”了一声,走到炭火盆边,伸手烘了烘冻僵的双手,骑马赶路时就觉得冻得浑身发僵,这会一摸脸,皮肉生疼,感觉跟刀割过一般。
东都的冬天真冷。
“你叫什么名字?”方才同她搭话的人往她手里塞了个肉包子,说道:“看着年岁也不大,今儿是头一回当差?”
陈少闲接过肉包子,点头:“跟着公子混口饭吃。”
胡九江还没出来,那人见她似有心事,便说:“大人待手下极好,你跟着大人有福气。”
陈少闲张口咬包子,她不知福气在哪,只憨笑一声:“大哥说的是,我也是头一天跟着公子,公子每日都来当差?”
那人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也不是日日都来,我们也有半个月没见到大人。”
陈少闲:“……”
“我叫胡范,如今是卫署司百户,你呢?”
陈少闲有些惊讶:“你也姓胡?”
胡范笑着道:“我爹曾是跟着胡都督的千户,蒙恩赐了胡姓,我娘姓范,便取了这名。”
父辈身居千户之职,想来也是有一定的本事,在军中是有实权,能被胡家赐姓,那既是家臣,更是亲信。这人怕是胡九江的一大得力心腹。
陈少闲低头吃着肉包,想着他的话,片刻后抬眼,将胡九江为她取的名字,坦然告知:“我叫胡大壮,公子新收的家奴。”
胡范听见“家奴”二字,面上没有半分嘲弄轻慢,他似乎天生就很爱笑,一笑起来眉眼温和,人也看着憨憨的,格外亲和,说着,又往她手里塞个热气腾腾的肉包。
两人攀谈了一会,胡九江便推开门走了出来。出来时他换下常服,穿了一身玄色暗纹官袍,胸前绣着虎豹纹猛兽,腰间束黑金玉带,脚踏皂靴。头上的乌纱帽,压得略低,露出高挺鼻梁。
果真是人靠衣着马靠鞍,这官袍一上身,整个人的气场顿时大变,看着威风凛凛,即便面色透着几分倦怠,也难掩一身武将的慑人锋芒。
陈少闲觉得他应当上过战场。
胡九江在炭火盆边坐下,胡范将炭火炉里温热的包子取出,递到他手边:“大人,先垫几口。”
胡九江接过包子,眉眼恹恹,酒水喝多了实在没什么胃口。他抬眼一瞥,目光落向一旁蹲在地上,埋头啃包子的陈少闲。
包子一丢,命令道:“吃了。”
陈少闲接过就往嘴里塞,一个两个不管饱,四个五个还不够,她一顿最少吃八个。
她埋头啃包子,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一见胡九江在,诧异道:“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佥事大人肯大驾光临,是红楼的床榻睡得不舒服,还是昨日喝了假酒,跑到这儿来了?”
胡九江回头看他,神色恹恹:“今日没出太阳。”
“哦。”那人道,旋即一屁股坐他身侧,很是熟稔道:“你猜我前日夜里瞧见了谁……”
他说话时,目光随意一瞥,竟落在炭火盆边,蹲在地上啃包子的少年脸上,顿时一愣,惊讶道:“你抬头!”
陈少闲闻言,鼓着个腮帮子,看了他一眼,又埋下头继续吃包子。
她一眼就认出这人是前日在繁楼里的那位公子,她心里有些紧张,生怕对方认出自己。不过转念一想,那日她又没暴露身份,就算他有心去查,也查不出什么。
于是又把心放回肚子里,专心啃起手里的包子。
胡九江问:“你识得她?”
“不认识。”宋觉非摇头,“但是,见过。”
宋觉想起这人在繁楼耍的那套谢家枪法,心下生出许多疑惑,他将人上下打量一遍,确认就是她后,眉头拧地更深了,想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道:“你同谢三公子相熟吗?”
“谢三公子是谁?”
陈少闲嚼着包子,心虚得很,但演戏她在行,昨晚演得格外逼真,她很快入戏,一脸茫然,问道:“是公子的好友吗?”
宋觉非盯着她,看了片刻,勾唇笑了笑,旋即将目光转开,对着胡九江道:“想来她也并不识得谢三公子,不然前日半夜,我本想通个方便,卖个人情,直接将城门打开放她进来,可谢三公子执意不允。”
宋觉非悠悠道:“想来应当是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