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闲长长叹了一口气,垂下头,忽然想到什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笑眯眯凑近林一:“那我去买那个,你也陪我?”
林一:“哪个?”
接着,他便看见陈少闲双手按在小腹上,一副害羞的模样,这才恍然大悟。他瞬间脸红了起来,就连耳根也跟着红了一片,结巴道:“那个……你……你还是自己去买吧!”
林一虽也是将陈少闲当亲妹一般看待,但他到底与陈最不同,做不来没脸没皮,何况他已是刚成年的男子,男女有别,自存分寸。
林一付了钱,陈少闲侧头看他:“我一个男子装扮,去买那东西不太合适,不如我们先去成衣店看看,买身女子的衣服,也不知成长店里有没有那个东西。”
林一听着陈少闲一口一声“那个”,只觉头皮发麻,他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抱着剑就要跑:“你还是自个去买吧,我去兵部接将军。”
“不跟着我啦?”
为了甩开林一,陈少闲心中也是痛苦万分,就连羞耻心也能暂时抛却。细想一下她上一世活到二十五岁,而今林一不过弱冠之年。在她面前,就跟弟弟一般,这般轻薄、调戏,当真禽兽啊!
然而她确实是没法。
方才对面那桌几人闲谈阔论,聊起当下时日,冬月二十五。她脑子轰然炸了一下,有什么重要的事几乎呼之欲出似的,可她竟一时想不起来。
冬月二十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仔细回想上辈子记得的所有大事件,过了许久,脑子里骤然灵光一闪。她记起来了——冬月二十五,胡伟嫡次子,胡九江,坠马出事之日。
胡伟奉旨镇守西南,其次子胡九江在郊外纵马驰猎,不慎坠马重伤而亡。胡伟得知此事,竟擅离职守,且在无诏的情况下,带兵私离军镇。而胡伟入东都第一件事,便是持刀闯进了右丞相府邸,当着府中众人,斩杀了右丞相长子李阔。
只因那场郊外纵马,正是李阔提议而起。
胡伟骄奢跋扈,目无法纪,公然擅杀朝臣子弟。这事一出,右丞相痛失爱子,悲愤欲绝,差点儿当着陛下面撞阶而亡。后来陛下出言敲打,下诏追责,紧跟着又有都察史上书告发其谋逆,指控他勾结公侯武将,心存不轨,意图发动兵变。
这才有了后来牵连两万余人的血腥屠戮。
陈少闲在心里琢磨着,若是早一步截断祸乱源头,保下胡九江性命。只要他不死,胡伟自然不会擅离职守,不入东都,那自然不会再有以后一系列事件的发生。
她想明白这一点,只要胡九江死不了,那陈最自然不会遭受牵连入狱。
如今当务之急,便是找到胡九江。
可是他人在哪儿呢?
陈少闲想也没想,即刻向着郊外赶去,她不敢回府,唯恐撞见陈最,只得先去马市买一匹马。买完马后,便策马不停,直奔郊外疾驰而去。
可她初入东都,人生地不熟,东都四周群山环山,又分东郊、南郊、西北郊、外加京畿属县大营,地界辽阔繁杂。
她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闯,根本就寻不到人。
陈最从不信她重生之说,每每提起,他都冷哼一声,全当她是放了个屁,只闻得响声。她不敢去找陈最,只得自己慢慢摸索,一路策马,一路打听。
从暖阳中天,找到月落星疏。
找到最后,路上连个人影都没了。
五更未到,城门牢牢紧闭,唯有城头哨兵持枪肃立。灯火昏黄摇曳,凛冽长风卷过城楼,寒意砭骨。
陈少闲拎着缰绳,停在了城门之下,她暗自悔恨,只怨这几日贪玩,竟将这般要命的大事忘得一干二净。若是早一日记起,提前筹谋规划,也不会像今日两眼摸瞎地去找。如今那胡九江,怕是早已成了马下亡魂。
她沮丧到了极致。
“小时候爱哭,怎么长大了还爱哭?你上辈子别是个哭巴精吧!”
黑夜深沉,四下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呼啸而过,一道话音突兀响起,陈少闲激灵一下,蓦地抬头,只见城墙之上竟然坐着一个人。
灯火在风里,忽明忽暗。
冷风飒飒,吹动那人一身绿衣冬装,颀长身形如同长夜将尽的启明星,清孤凛冽,又夺目灼眼。
那一抹身影,熟悉又陌生。
陈少闲呼口寒气,涩声道:“师傅,你怎么在这。”
谢铮斜倚独坐城头,一条长腿随意搭在城垛边沿,在半明半暗中看着她,漫不经心开口:“今夜睡不着,出来吹吹风。”
陈少闲怔了一下,四下寒风彻骨,她伸手抹了一把冻得僵硬的脸,才道:“你没病吧!”
谢铮听闻,忽然唇角一扬,笑着应道:“或许。”
陈少闲静默片刻,才开口:“师傅,你若实在闲的无聊,能不能通融一下,让守城的将士开半扇城门,容我先回家。”
“更点未足,城门无先启之理。”
谢铮一板一眼地道,陈少闲垂着眸,叹气,“哦”了一声。
陈少闲坐在马上,城门既进不得,她只能耐心等到晨钟破晓。今夜实在太冷,城门边候着的仅她一人,午时她又没吃饱,这会浑身又冷又饿。
不过好在她久历军营,早已磨练出耐饥耐寒的本事,这点苦楚也不是太过难捱。只是今晚碰到熟人,对方却铁面无私,不通人情,心里稍稍有些失落罢了。
谢铮似并不打算与她闲聊,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垂首临风。
二人隔一高墙,城头几盏灯火摇曳昏沉。陈少闲看不真切他的神色,自也无从分辨,他到底是兀自出神沉思,还是眸光静默,遥落在她的身上。
天边隐隐泛出一线晓色,天色将亮未亮,寒霜覆满城垣。守城兵卒终于拉动门栓,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陈少闲浑身冻得僵硬,连口鼻间呼出的白霭都渐渐散尽。她昂起头,舔了舔嘴角的寒霜,却不知城墙那人,何时悄然离去。
她并未多做停留,扬鞭策马,径直往城内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