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闲吃着包子,从陈府的后门溜了进去。
她先把买的马赶进马厩,提着包子转身回房。陈最正站在她院里等着,一见她回来,当即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长本事了?敢一夜不归?”
陈最率先开口,陈少闲走上前,随手从怀里掏出只包子塞进他嘴里,她神色恹恹:“要打要骂,等我睡醒了再说。冻了一整夜,让我先回房暖和暖和。”
陈最吃了两口包子,浑然不在乎她脸色阴沉,自顾自跟着她进了屋:“一个人跑去干什么了?竟还在外冻了一夜?”
陈少闲径直走到床边,抬手便开始解外衣,随口敷衍:“我都这么大个人了,你老管着我干嘛?”
“呵,这会倒嫌我管你了,早些年怎么不嫌,整日黏着我,赖我怀里不撒手的是谁?”陈最说着又嚼了两口,眉头一皱:“不是,你哪儿买的包子啊,也太难吃了吧。”
陈少闲脱了外衣,便要解里衣,她眼底沾满了倦意,周身写满了“勿扰”,只想倒床便睡。
陈最这人完全没有眼力见,挨着榻沿坐下来,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嘴里絮絮叨叨。
屋内的炭火应是昨夜就没熄过,此刻暖意融融,瞬间化开了身上冻了整夜的寒凉。陈少闲只觉困意来得汹涌,她倒在床上,闭上眼,一心只想睡觉。可耳边陈最的声音就没停过。
一会儿教训她夜不归宿,数落她还把这儿当没人管她的池阳,如今身在东都,四下不知多少眼睛暗中盯着。一会儿又絮叨嫌弃捡来的那人身上太臭,等明日便把人赶出府。
惜言的脸在陈少闲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想,陈最怎么就没生成个哑巴呢!
陈最话锋一转,问她:“晚上义父邀我回府用晚膳,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
陈少闲身子一踡,直接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压根不搭理他。
陈义自话自说了半晌,见她始终不理不睬,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剩下一大半包子,被他直接丢在案几上。
太难吃,他懒得吃。
陈最开门走了出去,林一候在外面,看着赶紧快步跟上。他憋了片刻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将军,你是在担心小姐?”
“我有什么好担心她的?孩子长大,便不恋娘了,如今倒是嫌我唠叨了。”
陈最双手拢在袖中,站在庭院里,遥望远处城中错落的楼宇。
楼宇层叠,朱檐琉瓦,朝阳破开晨雾倾洒在琉璃瓦上,金光潋滟,恍若天光垂落,和他记忆中的东都别无二致。
当年他初至东都,每日晨起习武,总爱盯着日出观看,那时心底期盼的究竟是什么呢?岁月果真霸道,许多往事他早已记不太清。
可一念及呦呦,脑中骤然闪过一幅画面。
一个身着桃红棉衫的小姑娘,一头发髻东倒西歪,往日圆润娇憨的小脸上,挂起两行泪珠,她蹑手蹑脚,轻轻推开了他的房门。
向来不拘言笑的他,唇角难得微微牵动,朝她勾了勾手指:“呦呦,过来。”
陈最轻叹一声,只道:“还是小时候讨人喜欢,怎么越长越惹人烦呢,性子倔就算了,还又懒又臭,不爱洗澡。”
林一原本还想开口劝上两句,一听陈最后这番吐槽,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心里附和,确实是有点臭。
屋内,陈少闲听着门外传来窸窣之声,片刻后,又归于寂静,她躺在床上辗转,却怎么也睡不着。
都怪陈最话太多,把她的困意彻底打散了。
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她忽然想起胡九江从马上摔下来,其实并不是当场殒命,而是拖了些时日才不治身亡。
倘若她能寻到良医,将他救治回来,那胡伟是不是就不必回东都?
念头刚起,她便立刻否定了这不太切实际的想法。
胡九江在东都是什么地位,他的钱多的估计能砸死她和陈最,人脉更是不用说,估摸着连宫中御医都能任由他差遣。
她不过是个戍边小兵,没钱没人脉没靠山,哪里有能耐替他寻得良医救治!
寻医救治胡九江这条道走不通,那便只能从胡伟身上下手。
劝他安分守己,不要滥生事端?
这想法更不切实际,她才多大的官职?那胡伟又是何等高位?就连陈最这样的身份,想要见他一面,也不是说见就能轻易见到的。
思来想去,胡伟这条道依旧走不通。
还有谁?
陈少闲努力回想,记起胡九江还有一位一胞姐姐,名唤胡月宁。
正是当初在驿站追着谢铮不放的那名红衣女子。传闻这位高门贵女与谢铮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倾心于谢铮。她只比谢铮小了二十多天,如今应当也快二十了,却迟迟不肯婚配,一门心思等着谢铮。
前世胡伟案发后,谢铮为保胡月宁性命,将她接入府中纳为贵妾。虽不是正妻,却也在曹国公府安稳度日了六年。直到后来谢铮迎娶了江元娘,着手清理后院,这才把胡月宁遣送出府。
胡月宁和她父亲胡伟的关系还算和睦,胡伟虽女人孩子一大堆,但他与原配发妻属微时结发,贫贱相守,两人是患难真情,只可惜原配死的早。后面胡伟虽纳了多房侍妾,却始终不肯再续弦,也从未将府中任何一位小妾扶为正妻。
正是因为胡九江乃原配所生,所以当胡伟得知胡九江意外身亡后勃然大怒,这才提刀砍杀了右丞相的嫡子李阔。
若是找谢铮帮忙,让他从胡月宁入手,去劝说她父亲,倒也算个不错的突破口。
那胡月宁倾心谢铮多年,只要谢铮愿意开口劝说,再由胡月宁劝慰父亲胡伟,说不定能稍稍消解他心头戾气,不至于愤怒到为胡九江之死惹下大祸。
陈少闲一想起谢铮,心里就堵地发闷。
夜里他们二人相对,好似陌路人般,他全然无意搭理她,如今再让她主动寻找谢铮帮忙。
她并不乐意!
这么一琢磨,能走的路子竟一条也没有。可她也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干等着什么都不做。
想到此,陈少闲就三下五除二把衣服又套回身上,她决定先去摸清护国公府的具体位置,记好门路,方便以后行事。
陈少闲往兜里塞了些碎银子,长枪太过惹眼,她没拿。只将那柄短剑塞兜里,便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府门。
这会青天白日的,长街格外热闹,陈少闲同人打听了一下护国公府邸的位置后,便驾马往那儿赶去。
果然和她预想的一般,护国公府的隔壁便是曹国公府,两府宅邸比邻而建,都坐落于皇城附近,离着奉天殿极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