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的是哪家小姐?”
陈少闲听闻谢铮母亲又为陈最张罗一门亲事,一大早便坐不住,火急火燎地来找谢铮。想他母亲好歹也是堂堂一品夫人,端的该是宗门贵妇应有的端庄持重,却偏生爱做些三姑六婆的勾当,整日闲着没事尽想着替他人牵线寻亲,徒惹人厌。
前世,陈最初入东都,便被谢母拉着四处相看婚事,据陈最后来信中提及,相看人选着实不少,其中便有一位出身顶级勋贵的贵女——已故魏国公江从疏的独女,姜元娘。
只是姜元娘这人属于命不算上好,七年前其父北伐凯旋途中病逝,家中无母无兄,仅余下她一介孤女。
明年开春,又因胡伟是她亲舅而牵连获罪,她更是被贬为贱籍,发配至边关苦寒军营充军劳作。
至于她命不算上好,那自是也有过人福运——那就是六年后,这位历经磨难的姜元娘,竟摇身一变成了谢铮的妻子。
相传谢铮独宠她一人,硬是凭一身军功为她脱籍归良,更在曹国公府内不设通房、不纳妾室,后院干干净净,只她一位主母。甚至谢铮怜惜她生育凶险,竟只肯与她孕育一子。
一想起那姜元娘先与陈最定情,转头却在陈最下狱之后,急急撇清两人关系,后又嫁与谢铮为妻。
陈少闲思及此事,心底厌恶,脸色阴沉难看。
谢铮才净了脸,见她像是专程来兴师问罪似的,也没生气,只道:“听闻母亲的意思,也是勋贵门第出身的贵女,足以匹配你兄长。”
陈少闲愣了一下。
谢铮口中“足以”二字,便知分量极重,对方身份定然不凡,应当不低于侯爵之列,亦或更高。
他们的祖父受封武康侯还未及半载,便殉节沙场。若是能多活一年半载,凭其累功,也可封公,位极人臣,只是身后才追封安国公。
而大晋开国至今不过十五载,当年随陛下定鼎天下的开国六公爵,如今也存三位,曹国公占着一位,当朝左丞相韩国公、大都督胡伟各占着一席,余下死的死、废的废。
陈少闲细算了一下,除了姜元娘,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当得起“足以匹配”四个字。
这姜元娘日后可是属谢铮心尖上的良人,前世陈最死了便罢了,眼不见心不扰,可这一世若是两人再扯上关系,那算怎么一回事。
陈少闲思忖一番,当即打定主意,绝不能再让谢母插手掺和陈最的婚事。
她抬眼看向谢铮,强压下心绪,耐着性子道:“兄长常说,男儿志在四方,应当先立业,而后成家,功成名就时方可娶立室。伯母甚是好心,让她还是先顾好你们兄弟二人,不用急着为兄长张罗婚亲。”
谢铮见她脸上神情几番辗转,竟比戏文还要精彩,他不由得好笑道:“是你兄长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自然是兄长的意思。”
陈少闲在他面前甚少说过谎话,有些心虚垂下了眸。谢铮见此,知她对陈最的依赖异于他人,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将她按坐于椅上,自己则挨着她身旁坐下,温声劝道:“你兄长过了年便二十有三,东都城里,这般年岁的男子,孩子都满地跑,你也不想看你兄长孤苦伶仃吧!”
“兄长怎会孤苦伶仃,他不是有我嘛?”
“你是妹子,怎能同娘子相比? ”
若此时陈少闲只是十五岁未经世事的少女,她自是理直气壮的反驳句,怎么就不能同娘子相比。可如今陈少闲经历了两世,也深知娘子与妹子的不同。
她不敢接话。
这时,惜言端着两碗面走了进来,见陈少闲果然在此,他不能说话,两只手又被面碗占住,只得满脸堆着笑。他走到桌边,先将一碗面搁在她面前,另一碗放在谢铮的面前。
陈少闲只当自己突然到来,占了惜言的面,她连忙开口:“我不饿……”
话还没说完,谢铮已将筷子塞她手中,只道:“惜言特意为你做的,趁热吃。”
算上前世与今生,她已有十三年没吃过惜言亲手做的吃食,想来她也是很馋这口,没推辞,夹起面就往嘴里送。
不过一口,她鼻子就酸胀难忍,险些落下泪来。
自她重生以来,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她能想到的全是陈最离开池阳后的十年光景。她怕自己忘了,便一遍遍反复追忆,把那些她所记得的大小事宜牢牢记在心底。可忽然有一日她惊觉,自己越是执着于那十年,反倒越记不清入军营前的那些日子。
甚至记不起,她年少时也有谢铮、惜言、闻止三人常伴左右。
什么时候分道扬镳,形同陌路的?
她竟完全想不起来。
她低了低头。
“哎,面很难吃?”谢铮疑惑,“难吃到要哭了!”
陈少闲抹了把脸,很不实在地道:“少了黄酱,吃着不香。”
“出门在外,你先将就下,等回了东都,让惜言给你做上满满一大碗黄酱,用来拌面,让你吃个够。”
谢铮面前的那碗面未动过,见她几口便吃下大半,他忙从自己碗里挑出大半碗面条放她碗中,又把自己碗里的几片肉全夹给她。
“这次是我没动过的,放心吃。”
陈少闲嘴里含着面,忙道:“我又没嫌弃你。”
“你多吃点。”谢铮抬头冲她一笑,他在笑的时候,眼睛弯弯如同月牙,显得人畜无害得模样。
陈少闲别开脸去,想起之前未说完的话,又接着道:“你还没说到底是哪家贵女!”
谢铮抬眼看她,提醒道:“你别管这次是哪家的贵女,你兄长也该有自己的日子,不能整日都围着你转。”
听到这话,陈少闲沉默一会,才缓缓开口:“知道了,他要见谁都无妨,只要别见姜元娘就行。”
谢铮听道这名字,微微一怔,旋即开口问道:“为何不能是她?你跟她有仇?”
自被陈最屡次告诫,她自是不敢在旁人面前说自己重生而来,这种事若是知道的人多了,她生怕自己会被当作怪物一般,一把火烧了。
“我想她也属于命途多舛之人,我兄长这十几年过得也不尽人意。”陈少闲顿了一下,才道:“我总觉得,他应当找个福气多的姑娘相伴在侧。”
陈少闲郑重地道,谢铮沉默了片刻,倒是赞成她的观点,轻声应道:“你说得有理。”
两人正说着,楼下骤然响起一阵喧哗与杂乱马蹄声,陈少闲起身走到二楼窗边向外望去,只见十来匹马停在驿舍楼下,一众侍从簇拥着一名少女。
那少女一身红衣骑装,外罩雪白大氅,端坐于马背,头上的兜帽稳稳覆在头顶,遮住她大半张脸。
陈少闲抬眸望去的一瞬,那少女也正仰起头,向着她这间客房张望。两人目光相撞,陈少闲心头一惊,这少女竟长得如此好看,身段玲珑,肤色莹白似玉,雪光一照竟似同雪一般白净。
好漂亮的一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