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陈最便被册立为侯府世子。
他受册之时,父母已然双亡,一个没了庇护的孤儿,爵位尚未正式受封,身后又无半分倚靠,周遭尽是虎狼豺豹。
他想要往上走一步,皆是步步维艰。
自四年前决意投靠胡伟那日起,他便与对方死死捆在一处。如今京中那位若是真的轻信谗言,生出铲除胡伟的心思,他即便想抽身自保,也再无退路。
可若真如呦呦所言,胡伟谋逆一案即将事发。陈最心里清楚,胡伟此人骄纵不法是真,却绝无半分谋反之心,想来这滔天大罪,必是朝中政敌为了扳倒他,刻意罗织的罪名罢了。
那到底是谁,想要扳倒胡伟?
陈最的视线下意识落向自己的小腿,那里裹着厚重的羊毛毡,被布条层层束紧。是从不会针线的呦呦,一针一针歪歪扭扭缝出来的,模样难看,裹着也不舒适,却足够暖和。
想起她在烛火下低头缝制的模样,因不会走针,指尖还被针尖戳破了好几处,她绷着脸却是一声不吭。
陈最心头倏然一阵烦躁,他抬起手背搭在脑门上,遮住眼底疲惫,也遮住那几分无人可见的脆弱。
楼下众人似是还未尽兴,不时传来跺脚的声响,紧接着又是铲雪的“嚓嚓”声。陈最刚用过药,腿疼的症状轻了些,不知不觉在一声一声的“嚓嚓”声中睡了过去。
待陈最彻底醒来已是日薄西山,他抬眼望向窗棂,檐下的冰棱尖端正缓缓消融,水珠一滴一滴,极有节奏地轻轻敲着阶前残雪。
睡得好,人的戾气便散了不少,连着瞧着谢铮,都顺眼了几分。
陈少闲今日活动量大,胃口比昨日的好,干了两大海碗米饭,没饱。她舔了舔唇角,起身本想再盛一碗,触到陈最淬了毒的眼神,忙不迭地将碗放下。
没吃饱喝足,她托着腮,嘴里碎碎念:“哥,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最低头扒拉着米饭,眼皮半掀,只道:“那就别讲。”
“可是不讲我睡不着啊!”
“你还会睡不着?”陈最嗤笑一声:“那不可能!”
陈少闲一噎,谢铮见状,随手将自己碗中剩下的半碗米饭,拨进她碗里,温声道:“我吃不下了,给你!”
陈少闲:“……”
陈少闲好歹也是活过两辈子的人,上辈子虽说过得稀里糊涂,在军营里不分男女,粗枝大叶,可自从成婚之后,便被祈宴伺候得妥帖,当作娇贵夫人一般养着,哪里还肯吃旁人剩下的饭菜。她当即将碗推回他面前,气鼓鼓道:“谁要吃你的剩饭!”
“那我给你重盛一碗?”
谢铮此刻难得好脾气,当真起身要替她添饭,陈少闲忙一把将海碗夺了回来,虽然心里早已软了七八分,面上却仍绷着怒意,口是心非道:“不用!”
“你方才不是说,没吃饱睡不着?”
“我没有!”陈少闲梗着脖子回道。
谢铮也不与她争执,重新坐了下来,转头对陈最笑道:“令妹这性子,真是愈发古怪啊!”
陈少闲和陈最没理他。
谢铮继续道:“我瞧着性子也越像男子,莫不是真把自己当成了彪悍军爷?”
听到这话,陈少闲没理他。
“不是说池阳乃苦寒之地,那里四周有经年不化的雪山,霜雪连霏,千径冰封么。”谢铮说着,目光转而落在陈少闲身上,视线不着痕迹扫过她身形,神色认真道:“你怎反倒养得这般圆润?”
陈少闲没吃饱,心里正憋着委屈,又被谢铮这般再三出言打趣挑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也懒得再收敛情绪,当即一拍桌案,恶狠狠地瞪着他。
这人当真是嘴欠得很。
陈少闲心知跟他没法好好说话,一脚踢开身下座椅,径直转身走了出去。
见陈少闲走远,陈最才朝着谢铮弯唇一笑。
他这一笑,反倒让谢铮心底莫名发怵。
“把人气跑了?”
谢铮略带几分怯意看向陈最,微微点头。
“有话要单独同我说?”
谢铮沉默片刻,似是憋了许久,终究忍无可忍,低声开口:“她如今,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副模样?”
“你明知故问!”
陈最轻笑一声,抬手给谢铮斟了杯热茶,缓缓道:“她在军营里待了近三四年,同小兵们同吃同住,如今同你麾下的兵卒,并无区别!”
“可她终究不是男子。”
“男子女子,又有何区别?她也握得住刀,扛得动云梯,也上得了战场。她是一名合格的将士,亦不输男儿的风骨!”
谢铮还是不理解:“二哥为何要这般?让她安安静静做个闺阁女子不好吗?”
陈最端起茶杯,平静道:“她这人打小就好吃懒做,受不了一丁点的苦,二伯母在世时,原也动过让她学武的念头,只教了她几招花拳绣腿,便被二伯父拦了下来。他总说,她母亲性子彪悍,整日舞刀弄枪,就连说话也非要扯着嗓门子吼,实在不成体统。在二伯父眼中,姑娘家就应该娇滴滴,柔柔弱弱,漂亮懂事。”
“陈少闲八岁之前,也同寻常闺阁女儿没两样,只是——”陈最顿了一下,微微蹙起眉头:“漂亮懂事,救不了她!”
谢铮在义阳城与陈最同吃同住两年,对陈少闲的遭际又何尝不清楚,母亲难产而亡,棺木入土未满一月,父亲便急着续弦。她在家中受尽继母磋磨,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一个被发卖。
可谢铮生在东都,周遭往来皆是达官贵人,这种事他见得太多,比陈少闲境遇更惨的也比比皆是。
“她明明还有别的路可走,就算你当年带她去池阳,安置在身边照看,也好过将她扮作男子送进军营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