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抬眼,淡淡反问:“然后呢?”
谢铮一怔:“什么然后?”
“然后等着嫁人生子,一辈子守着一人过活?同她母亲一个下场?”陈最一脸阴郁,不由得冷了声调:“知书达理她样样不沾,容貌也算不上是绝美,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依着她的性子,你让她走她母亲的老路,最后活活气死在后宅?”
谢铮沉默着没应声。这男尊女卑的世道,但凡有点钱有点权的,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就连他父亲,也免不了纳了好几房的妾室,儿女一多,情分自然就淡了。他不过是幸运的出自母亲的肚子,落得一个嫡子的身份。
他同父亲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若非要讨个比较,他远不及兄长在父亲心中的分量,论宠爱,又不如两位庶弟。
他好半晌才缓缓开口:“可所有人,不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是啊,她们都是这样走过的啊!
陈最忽然想起那年七岁,他第一次见得那妇人。
她生得真好看,一身石榴红裙骑着一匹红马,连人带马,宛若烈日骄阳,炽热张扬,陈少闲同她母亲的性子半点也不相像。她母亲的性子烈如火,行事飒爽风行,不似其他闺房娇女。
她会组织府中妇孺缝制军衣,她会教会将士家眷垦荒种地,她开设粥厂接济流民,带领农户重建家园。
陈最实在不懂,这般自强飒爽、如烈日骄阳的女子,怎会被困在后宅这方寸之地,生生被嗟磨得气郁而亡。
陈最明白,这件事上他同谢铮辩不出所以然,他听说待他大哥成婚之时,夫人陪嫁的六名丫鬟,按规矩尽数抬为贵妾。想他们东都世家公子,妻妾成群自然规律。
他缓缓端起桌面上的茶杯,唤他:“知退兄,以茶代酒,敬君踏雪远道相赴。”
谢铮抬起漂亮的眼眸,薄唇紧紧抿着:“二哥,咱们重逢至今,你还从未唤我一声三弟!”
陈最一笑:“毕竟我不是真正的谢家人。”
听到这话,谢铮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阴阳怪气道:“二哥莫不是升了官,就瞧不上谢家?”
陈最摇头苦笑:“末将不过一介戍边参将,常年驻守边关,谢家乃皇亲国戚,顶级勋贵,何等尊荣,我祖父和父亲忠勇可嘉,却终究不过战死功臣,又怎敢高攀。”
谢铮被他这话堵得眉头紧锁,缓了一缓,才问道:“二哥说这话是何意?是想同我谢府划分清楚?”
陈最点了点头,直截了当:“是有此意。”
谢铮的暴脾气瞬间炸起,捞起腰间佩剑正要拔剑,陈最眼疾手快,上手一推又把剑柄推了回去,他莞尔一笑:“知退兄年岁渐长,火爆性子倒是半点未改。”
他又耐着性子劝道:“当今局势知退兄可看得清,我一忠烈遗孤,不该同各家走得太过亲近。”
谢铮一愣,眼下朝局,他不比谁了解!
陛下年事已高,猜忌之心日重,为稳固他们赵家皇权,乾纲独揽,当年随他起兵定天下的开国功臣,已然折损大半。
明面上被清算的,皆是贪赃枉法、心怀异谋之人,可暗地里,多少无辜朝臣沦为政治清洗的牺牲品,无端遭受牵连。
“二哥是怕谢家落了难,跟着受到牵连?”
陈最看着他,叹了口气,抬手放在他肩上,低声道:“听闻陛下近日似乎有意调查胡都督。”
谢铮闻言,面露诧异。
那胡伟原本是他父亲手下的一名先锋,后因其妹嫁于当时未膺魏国公的江从疏为妻,因其关系再加上胡伟又深谙兵法,作战勇猛,被江从疏反复举荐。一路从管军镇抚到指挥使,升至大都督佥事。
七年前,江从疏率大军北伐凯旋,行至柳州时,得疾而卒,其部众由他的父亲暂时接管,直至五年前,父亲班师回朝后就不再出镇前线,身居东都掌军、辅政。
江从疏膝下仅有一女,胡伟又是江从疏帐下战功赫赫的部将,他的兵权自然落到胡伟的手中。
胡伟这人敢打硬仗,善长途奔袭,掌天下重兵之后,他征战四方,又加上老将老去,他凭累累战功,一跃成为大晋最能打的统帅。
威名甚至盖过开国六公爵。
谢铮思忖片刻,开口问道:“二哥既看得通透,为何还要来东都?”
陈最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能不来?陛下召我入东都,岂是臣子能随意推脱的?抗旨便是欺君罔上,我若迁延不至,反倒落了拥兵自重的口实,白白授人以柄。”
可兄长就不怕此番入东都,便再也回不得池阳?”谢铮侧首看着他,沉声劝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若真心不愿来,有的是借口拖延。”
谢铮痛心疾首:“你为何偏偏要回来!”
陈最却神色沉静,从容剖析道:“胡都督这人虽骄横跋扈了点,却勇武善战,有万夫不当之勇。义亲也曾言,他是难得的军事天才,大晋有他可保数十年安稳太平。依我看,陛下即便要彻查,顶多也只会追责他行事骄纵、跋扈越矩,削他部分兵权,断然不会取他性命。”
谢铮瞧着他,像看傻子一般,冷冷哼了一声:“兄长想得未免太过天真,陛下既能将他扶上高位,自然也能随手将他拉下深渊。一旦胡伟倒台,绝不止削他兵权这般轻易,届时但凡沾上个‘胡党’名头,人人都要被牵连问罪。”
谢铮冷眼直视他,语气凝重:“你本就依附胡伟麾下,明知朝廷要拿他开刀,你还敢来闯?”
陈最垂眸沉思,半晌才缓声道:“怕什么?陛下不是你舅公,我若真出了事,你们还能坐视不理?”
“那赵正乃陛下亲侄,为大晋立下不世之功,到头来不还是被陛下下旨处死。”谢铮冷笑一声:“我父亲不过一介外戚,你当真觉得,自己分量比赵正还重?”
谢铮神色漠然,将他方才的话原封不动怼了回去:“何况,你本就不是真正的谢家人。
陈最一时语塞。
眼前的谢铮,仿佛脱胎换骨,判若两人。在他过往印象里,这人向来散漫不着调,从没有这般沉稳冷冽、洞悉世事的模样,更是寥寥数语,便将他堵得哑口无言。
周身气度,竟像是混迹官场多年,深谙朝堂权谋。
他的语气,他的神态,这般通透的言辞,全然不似一个弱冠少年该有的模样。
陈最沉思,谢铮却忽然笑了笑,旋即话锋一转:“对了,我母亲又替你寻了门好亲事,只等你回东都见上一面,便可把亲事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