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整夜的大雪,第二日醒来,驿舍楼下门窗,早已被厚厚积雪封得严实。
陈少闲听到楼下的动静,心想着昨夜暴雪竟连门都封住了,今日定然是走不了,于是她又往被窝里缩了缩,打算赖在床上多睡会。
刚有这个想法,便听见敲门声。
陈少闲问了一声,也没见人答应,只是敲门声固执地一下下叩个不停。
她只得起身穿衣。
刚打开门,便见一个青年,一身青色棉袍,怀中抱剑,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陈少闲眨了眨眼,随后反应过来,当即大喜道:“惜言!
惜言是谢铮贴身侍从之一,身手极好,自小就跟在谢铮身侧,他曾随谢铮在义阳待过两年,论起来,也算陈少闲半个师傅。
惜言对着陈少闲咧嘴一笑,伸手从怀中递出一柄短剑。
陈少闲低头一看,是一把轻薄的短剑,剑柄缠绕冰蓝色绸带,剑穗亦是同色绸缎编织,尾坠还挂着一枚银铃,动时便会微微轻响。
前世她十岁时初学握剑,谢铮怕寻常长剑笨重她握不住,特意寻了工匠,为她量身打造这柄短剑。
只是在池阳那几年,她个子猛然间窜得老高,这柄短剑显得短小,用起来已不趁手,后来这剑被陈最收了去,她就再没见过。
若不是惜言拿出来,她几乎忘了这把剑的存在。
“我哥让你送来的?”
惜言摇头。
“我师傅给的?”
惜言是个哑巴,不会说话,闻言摇头又点头,用手比划着:不是这样的。
惜言也算谢铮身边难得的得力之人,武艺精湛,不会说话,却偏偏是个性子十分活跃的人,总是风风火火,终日顶着个嬉皮笑脸,没有半点架子。陈少闲小时最爱跟他玩,为此还特意学了手语。
陈少闲伸手接过短剑,翻来覆去地摩挲打量着。若算起前世,这把短剑她已有十年未见。
陈最将这短剑护养得极好,剑身不见半点锈痕,刃口依旧锋利如初,剑鞘上嵌着的宝石,熠熠生辉。
她低头数了数,还剩二十五颗,不知怎的又少了一颗。
惜言打着手语:昨夜你哥同三公子又打起来了。
昨夜里她还未来得及劝谢铮,反倒是谢铮先给他自己哄好了。他与陈最也是三四年未见,两人喝了酒之后话是格外多,天南地北地聊着,她在一旁听得头疼。最后是陈最将她赶了出去。
她寻思着兄弟俩太久没见,定是有不少贴心话不便当着她的面说,于是她很是放心地走了。哪里想到,两人又背着她打起来。
“那我哥肯定又输了。”
惜言嫌手语太慢,直接从兜里掏出纸笔,将昨日她离开之后发生的事一一写下。
陈少闲盯着写满了一页的纸,不由得皱起眉。
“我哥让师傅将我逐出师门,断绝师徒名分?”
惜言点头。
“师傅同意了?”
惜言摇头,陈少闲轻轻叹了口气:“还好,料想我师傅也不是这般绝情的人。”
惜言打手语:公子把剑给你,由你自己决定。
陈少闲点点头,静默了片刻迟疑道:“那昨夜师傅回房,休息可好?”
惜言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还是打起手语:“睡得安稳,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此刻还未醒转。”
陈少闲自嘲笑了一下。
惜言见她眼底乌青,又在纸上写道:军营是不是很辛苦,瞧你都瘦了许多。
陈少闲摸了摸脸,刚想说些什么,只见惜言又埋头继续写道:看着也黝黑了不少,昨日若非公子提点,我险些认成寻常粗莽小兵。你如今这模样,混在亲兵堆里还真没什么区别。
陈少闲:“……。”
虽说事实本就如此,可她就算活了两辈子,也还是爱听些顺耳好听的话。
陈少闲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试图唤醒点他的良知:“你看看我,只是比小时高了点,瘦了点吗?”
惜言闻言,果真认真端详了她片刻,又埋头写道:我瞧着是不如小时候好看。
陈少闲正低头看惜言写的字,隔壁窗棂忽然轻响一声,紧跟着便有一道身影纵身跃下,他们二人本就挨着窗边案几上,恰好一抬眼便看见了。
陈少闲凝神望去,只觉那身形有些熟悉,她思索一番,才想起来,当即又大喜,对着雪堆里挥剑砍雪的人高声喊道:“闻止。”
一连喊了三四声,楼下那人却无半点回应,陈少闲蹙眉,转头问身旁的惜言:“你弟这耳背还没好啊?”
惜言打手势:时好时坏。
要说谢铮这人也是挺有怪癖的,手下两大贴身侍从竟是一对兄弟,一个哑巴,一个耳背,只是哑巴是真哑巴,耳背却是时好时坏,全看他自己心情。
喊他不理,陈少闲只能托腮倚在窗台静默望着,见他用手中佩剑,一剑一剑劈砍着雪花。
她翻了翻白眼,惜言瞟了楼下一眼,撇撇嘴,撇开头没眼望他。
“闻止。”
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一声,陈少闲闻声忙觑了一眼,便见谢铮穿着素白单衫,临窗而立,一头乌发松松挽起,随意的用一根素缎发带系住,露出半张清隽侧脸。
他生得真好看,骨相周正,浓眉过目,尚在少年时容色殊绝,长成后殊绝依旧,又添英朗之气。明明很是随意往那儿一站,他周身气息似乎都变了。面上是世家子弟独有的矜贵温润,眉眼温和,瞧着一派可亲近,可唯有近身才知,那温和底下是冷淡疏离,极不好相处。
陈少闲也算是见过不少生得不错的男子,却都没有一人,比得了他。
祈宴也不如他。
可谁敢想,这般容颜出众,手掌重权的人物,竟被世人将其画像钉在恭桶之上,当真是遗臭万年啊!
陈少闲转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