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让开,大王!大王!”
须卜肃一路疾驰而来,风雪将他的须发齐齐吹得向后炸开。他利落翻身下马,将怀中女子打横抱起,径直冲进主帐。
帐中众人见须卜肃一身狼狈,还抱着一具衣衫褴褛的“冻尸”闯入,皆为之一愣。
他一边快步向内走去,一边行礼回禀,
“末将参见大王,方才末将在河边拾得此女,同行仆妇说她是您未婚妻!”
随着须卜肃一声话落,中军大帐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滞。
裴谦站起身,率先撕开了诡异的寂静,
“开什么玩笑!须卜将军,随便捡具女尸就说是我兄长的未婚妻,你不要命了?”
他紧紧皱眉,
“方才,你派人通知崔家有动静,我等才夙夜赶来主帐议事,结果竟是来听你胡诌?”
于至元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不过他倒是不急,一脸郑重地问道:
“须卜将军,可有证据?”
“是啊……”
其余人也随声附和。
帐中的目光齐齐聚向自己,须卜肃赶紧拿出霈王印,转手递给于至元,道:
“请无尽君确认。”
小小的印章被翻来转去,众人目不转睛。
于至元的手一停,抬眼看向主位的刘巽,欲言又止。
裴谦抓耳挠腮,等得焦灼,
“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给我瞧瞧。”
一把夺过于至元手里的王印,夹在两指之间,对着火光仔细查验。
半晌后,裴谦冷嗤一声,
“好啊,我当是谁!”
将印塞回于至元怀里,目光嫌恶地瞥向“女尸”,
“须卜将军若不想被连累,还是赶紧将此女扔了,莫要污了兄长的大帐。”
“不可!”
于至元急声喝止。
蔡钦和陈炽等人不言,眼角眉梢不断地从女子和刘巽之间暗自切换。
刘巽阴郁的黑眸不辨喜怒,静静睥睨着须卜肃怀中之人。
月澜的衣裙沾满泥水,鞋袜尽湿,挂冰的发丝因进了温暖的大帐而不断往下滴水,双目紧闭,双颊腾起不正常的红。
刘巽的长指,一下一下,缓缓敲击桌案,若有所思。
“哎呀,大王,到底如何是好呀?”
见他们吵嚷不休,须卜肃着急地跺了跺脚。
怀中的小姑娘,方才还冰得硬同石块。如今却像个烫手山芋似的,他是扔也不是,这么抱着也不行。
不过他这一跺,倒是将月澜给掂醒了。
她重重咳了几声,吐出胸口的寒气。
疲惫的双眼缓缓睁开,转了转脖颈,环顾四周。
看到裴谦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神情,月澜不安地缩回目光,问向眼前的须卜肃,
“这是,哪儿?”
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阎—罗—殿。”
裴谦冷冷应道。
也不知是被冻得痴傻,还是尚未清醒。
她疑惑地弯了弯手指,微屈双膝,四面八方传来深入骨髓的刺痛。
人死了也这般痛苦吗?她一时怔愣。
不是,她还活着,能感受到身下温热的臂弯。
待她思索间,主位传来刘巽不加起伏的冷声,
“放下来。”
双腿绵软,月澜只能跌坐在地。
她似是还没有回过神,自言自语,
“父母兄长不在,此处自然不是阎罗殿。”
裴谦挑眉,见她倒是有几分可怜,可嘴上仍不饶人,
“着急作甚,一会就见到咯。”
于至元皱眉,狠狠捶了一拳不知死活的裴谦。
他面向刘巽,
“大王,此女确是高氏无疑。想必她也是历经艰辛,一路辗转才到我燕地。看在她至亲皆亡,孤苦无依的份上,大王还是……留她一命吧。”
刘巽并不作答,他直起身,缓缓走下主位,左手指腹来回摩挲剑柄。
居高临下,目光紧锁匍匐在地的月澜。
铮——
长剑出鞘。
眨眼间,剑刃便削至月澜脖颈,几缕长发无声掉落。
剑风袭来,月澜状若受惊的狍鹿,躯体僵直。
一口气卡在喉间,不敢吐出,亦不敢咽下。
突如其来的一剑,倒是将她的思绪拉回了八分。
不知此人为何暴起拔剑,可眼下,她只想活下去。
听得众人尊他为王,此是燕地,那便是燕王。
他似是要自己命,却又将剑刃止在脖颈之前。
静了几息,月澜彻底清醒。她鼓起勇气,断断续续求道:
“燕王……殿下饶……命!小女受尽苦楚,死……里逃生才逃至贵地,求殿下垂怜。”
她小心翼翼将脖颈远离剑刃半寸,颤巍巍抬起头。
红肿的双颊沾满污水,眉眼旁的泪痕纵横交织,蜜色眸子里盛满对生的渴望。
浑身狼狈的小姑娘声泪俱下,众人或多或少有所动容。
须卜肃更是性情中人,只有他知道,方才的小姑娘,是如何的僵硬冰冷。
他刚想开口为她求情,耳边便传来刘巽的声音。
“死里逃生?本王不知,燕地何时竟成了虎豹豺狼之境。”
月澜险些咬到舌头,慌忙解释,
“不是不是,殿下误会了。小女是一路遭人追杀、挟持,阴差阳错之下才误闯贵地。小女如今已是一无所有,只愿苟全性命为至亲归葬。”
刘巽丝毫不为所动,月澜不敢与之对视。她偏过头去,继续怯声道:
“小女与殿下无冤无仇,实在不知殿下为何要取小女性命。若殿下肯放小女至西都,申丞相自会重重拜谢。”
情急之下,她只能搬出申家,希望此人能看在申家的份上放过自己。
听到无冤无仇四个字,于至元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大王,此女怕是不知……”
刘巽冷笑,
“无妨。”
他更近一步,剑刃前伸两寸,贴上月澜低垂的脸颊。
侧脸传来噬人的冰凉,她仿佛嗅到了剑下亡魂的腥味。
汗毛根根倒竖,几欲呕吐。
因着剑刃向上带起的力量,她只得跟着抬起头,对上刘巽结冰的目光。
漫长的一呼一吸之间,大帐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