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开闸,如洪水涌来。他想起昨日早晨,临别之际,老妇很难说出完整的话,却竭尽全力为他留下了指示,而他毫无察觉。
老妇说:“明天见。”
因此薛书翠和薛见春,此刻该在桥头庙里……
一个线索被遗漏,尚可解释为百密一疏;但有关这个诡计的所有线索被忽略,还有那频频出现的、却总是如同雾中观花的违和感……就一定是存在某种外源性的干扰。
是……法门!
白羡之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恶心面庞,脑门突突直跳。自己的法门用得顺手,却从没想过若在别人身上会有多难缠。
且他隐隐有种预感,“薛北驱”所拥有的法门,也属于【欺诈】。
“孩子们,你们早就输了,但我如天仙般仁慈。”
“薛北驱”慈爱地笑了,“我这么多年食香火,渡众生,积功德……求长生之路,早已走成了登天之路!”
它越说越是激动,糜烂的眼白中染上狂热:“牌位给我,等我补全灵魂,上白玉仙京成了仙,还与你们计较什么?“
白玉仙京?!在【藏族天葬】的副本里,白羡之从那个抬棺老者口中听过这个词,当初只当是民间传说,原来真的存在吗?
是啊,地府都存在,为何天庭不存在。
见白羡之无动于衷,他有些恼怒。
“你哪有谈判的资格!我的寿元无穷无尽,虽杀不得你,但把你耗死在这塔上也并非难事……而那个小姑娘……”
“你还在说谎。”身后传来少女飘忽的声音,打断了“薛北驱”的游说之词,带着隐隐的颤抖,“飞升的雷劫会毁了这里,没人能活下来。”
“谢清……你们,要活下去啊。”
少女的尾音越□□缈,像是忽然远离了他们。
白羡之转头看去,才发现方才许夏站的地方只剩下猎猎风声。脑中嗡嗡作响,他来到楼梯的最末,向下看去,却什么都看不见。
箜。
重物落地声。
与此同时,一种玄妙的感觉覆盖周身,他忽然觉得自己离塔顶很远很远。回过神时,正躺在街道上,雨点劈头盖脸,带着淡淡的土腥气和血腥味。
血液在他身下蔓延,尚且温热,但那不是自己的血。
许夏……?
他向塔顶望去,却依然只能看到红楼灰雨。上方传来非人的尖啸,伴随着泄愤似的、肌肉纤维的撕裂声,冷却的血液混着雨滴撒在他眼睛里,模糊了他的视线。
许夏?!
他这才明白过来,许夏或许是有某种移形换位的能力,她选择自己跳塔死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把他换到了地面,来换得他一线生机。
在那样的情况下,也确实别无他法,要么她死,要么两人一起死,要么整个摆渡人队伍全都死。
然而第一次有同伴死在眼前,甚至是为了他……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摆渡人”的残酷,一时间大脑空白,全然失语,甚至控制不住地开始呜咽。
但白羡之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尚在险境,咬着牙,他再次摩挲骰子,红楼长街在他眼前褪去。
回到熟悉的场景中,他扫了眼满目红色的祠堂,缠着细密蛊虫丝线的树林,林中吊着的两具等人高巫.蛊娃娃,恐惧和肾上腺素一齐飙升,他扭头就向街道方向狂奔。
街边镇民手脚并用地爬出窗子,月影下的三重影子此刻竟然一重都看不见了。越来越多的镇民伏在地面上蝗虫一样追在他身后,还有那些只有照相机才能照见的密密麻麻的黑影,竟也影影绰绰地出现了。
幸而有雨滴切割他们的身形,将它们剪成碎片,稀释在空气中。虽不再是致命的威胁,但也让空气都更加黏腻,甚至有些阻碍行动。
隐身符篆,疾行符篆不要钱一样往身上拍,还有之前准备的爆裂符也往身后、两侧扔去,为自己开出一条道来。
可他又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呢?
一边奔跑,他一边抽空用力咬自己的手背,驱散“薛北驱”施加的认知干扰,让自己能够安静下来思考。
手背被他咬得鲜血淋漓,他也终于想到了之前都被忽略的事情——安全屋的判定。
深吸一口气,他的嘴角再次勾起一抹笑容,这次却不再是为了迷惑对手,而是为了欺瞒自己,让自己信这脚下并非绝路。
手中爆裂符所剩无几,他只得做最后的下注——桥头神庙!
肌肉超负荷使用的后果渐渐出现,脚步越来越重,他想着许夏飞溅的鲜血,想着师无忌眼尾朱红的一笔——
活下去,为了不辜负许夏的牺牲,为了师父。
要带着【青玉案】的各位和师父,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