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树星在天的夜,风凉室暖,裴嘉学着中衣伏案展笺。
苦心筹谋的废胡党近在尾声了,棋局已落到最后一子,可愈是此刻愈不能大意,否则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忽然,“当当当——笃,”三长一短的叩门声。
裴嘉学笔下未停道:“进。”
门口出现了一名黑衣男子。然而他自进门后便低头不语,只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脸上满是哀求之色。
裴嘉学面色如常,缓缓放下手中的笔。烛光辉映下照清了那张男子的脸,俨然是应在牢内的刀戈。他抬起头来,孤注一掷道:“裴大人会兑现承诺的是吗?”
裴嘉学笑了笑,不以为意道:“是你求我。”
刀戈捏紧拳,呆立半晌,似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脸上悲恸道:“是。刀戈明日祝裴大人所愿必得,只求大人能放小妹一条生路。”
裴嘉学轻声道:“好。”
刀戈的脊背骤然一松,惨然一笑:“多谢!”他屈膝跪地,对着座上的少年最后一拜。裴嘉学坦然受下,秀美柔和的眼角难辨喜怒:“你其实可以不用死的。”
刀戈闻言,自嘲一笑:“叛主之人本不该留。只是难舍小妹,她不该因为我葬送一生。至于我的命,就留着黄泉路上再去求陶大人原谅吧。”
裴嘉学没有再说话。他拂袖点头,霎时间,黑衣男子消失不见,风过无痕,只是半掩的窗户处落下几瓣桃花。
棋盘上的最后一颗旗子也补全了。他该,去看看他的未婚妻了。
——
四月芳菲,桃红欲燃。菜市口的人头杀的滚滚,百姓簇拥在行刑架前,争相叫好。历时多日、多方介入的登闻鼓案终于有了结果。
消息一经传开,犹如一声惊雷在群情之中炸响。快马加鞭的太子手执卷轴,亲自监刑。
“罪臣陶明义,原户部侍郎卖官鬻爵,草菅人命,贪污结党,半刻钟后问斩!”
人群中,身穿囚服的男子眼里闪过恐惧和不可置信。事到如今,陶明义还是不敢相信,从来官官相护、运筹帷幄的他居然马失前蹄!有人申冤、账册被爆、心腹背叛、环环相扣,怎么一件小事竟然引发这么大的结果,大到,他真的要在这里将小命丢掉!
不。一定还有办法的!他心中忽然感到害怕,疯狂地寻找起白衣少年的身影,裴嘉学,还有半刻钟…你若不敢管我,那他便将春闱的一切以及…全都说出来!
事到如今,他顾不得什么了!他知道裴家一个秘密,一个能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
“贪官!死的好!”
“恶有恶报!天理昭昭!”
百姓将手中的烂菜叶、臭鸡蛋发泄般地往台上的人扔去。很快,被缚着的人个个浑身沾满发酸的腌臜之物,然而向来体面的陶明义全然不觉,他不住地盯着往来的一张张面孔,又惊又怒又惧。
“那位哥哥长的好漂亮呀,像仙人一般。”有稚童伸手指着前方忽然出现的瓷白少年,粉面丹唇,倏然一笑。
而此刻,陶明义的目光也死死盯着那名少年。裴嘉学丝毫不惧,他迎上目光,向来温文尔雅的脸上似笑非笑,眼含挑衅。
不会再有人救你了,我的岳父~
陶明义心口忽然塌了一块。原先的微弱希望顿时被铺天盖地的恐惧所替代,他冷汗连连,双手双脚都控制不住地颤抖。疯意、后怕、愤怒让他只想抓住最后的一刻。
该死!都该死!下地狱吧!和我一起下地狱!你们都要死!
他撕心裂肺地吼道:“我知”,可是有人比他更快。高台之上,曾经风光无限的户部侍郎朝着百姓的方向骤然跌落。
“砰!”
同样被缚着的刀戈以身为矛,奋力一撞。两人一前一后从高台上重重摔落,血肉模糊,死状凄凄。
“对不起,大人。”是刀戈的声音。
“啊!”是陶明义的惨叫。巨痛之下,直到死前的最后一瞬他才明白…原来,是他!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啦!也正是这个秘密,让自己永远地付出了生命。
七窍流血。
须臾永恒。
或许有人看见坠落在地时刀戈想要抱住他的陶大人的手,或许又只是错觉。但不管如何,曾经手可通天的李党和陶党终于以这样一种滑稽难料的方式落下帷幕。
众人皆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变呆愣了一瞬,下一刻,人群中爆发出更为浩大的欢呼。
最初是一名愤怒的男子冲上前不管不顾地朝着地上的死尸踹了一脚。然后是一名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