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灰色袄衣的刀戈顿了顿,强撑道:“无人指使。”
柳后但笑不语。她眼中闪过疾色,微弯红唇,做了个口型:“云破月来花弄影。”
刀戈一阵骇然。
他沉默了许久,道:“背后指使之人礼部侍郎陶明义。”
众人都朝那道绯色官服的侍郎看去。站在他身旁的官员们悄悄挪了挪脚。陶明义皱着眉头:“我从未指使过你,你背后是何人欲要加害于我!”
他眼角含泪:“臣为大裕兢兢业业几载。居然…”他用衣袖擦了擦泛红的凤眼,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在场之人的目光都不善地看去。唯有纪瑾意看着刀戈,若有所思。
人群中有孩童脆声道:“爹,娘。他们到底谁在撒谎啊。”还未问完,便被家中的长辈捂住嘴:“别说话。”
圣上道:“既然各执一词。大理寺卿、都察院院使、刑部尚书听令,朕命你们三人共审此案,十日内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他温雅威仪的面容浮现出怒色:“各位爱卿务必约束好手下,严以律己,勤政爱民。若有作奸犯科者严惩不贷!”
“将被状告者陶明义提于诏狱待审,林纯擅这几日送入宫中,朕亲自看审。”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百姓耳中。“不要怕,有冤申冤,朝廷会为每一个子民做主。”
……
“是圣上的承诺!”
“圣上圣后千岁!”
……
围观的百姓都心潮澎湃。有义愤填膺者振臂高呼,有默不作声者持怀疑态度。不过总的来说,相信者远远大于那些心存疑虑之人。
大裕建国后,百姓生活比之前朝确实焕然一新,当今在位者勤于治国,发展经济,重视民生,各地都显露出盛世之景。
崔见月站在人群中,心绪也不免跟着起伏激动。
尔食尔禄,民脂民膏。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近日来翻到的一句。当时不知其意,可如今她似乎全然明了。
原来,站在那里的,是汹涌的民意。
且说一刻钟前,韩府内。
下人们奔来传告“有人登闻鼓申冤”一事。韩清和低头说了声抱歉,便换上了官服快步前去。大理寺卿韩梁正得到消息时要更早些,此刻怕是已经到了现场。
崔见月她们三人也纷纷跟上。
……
“散了散了!”
原本微凉的天气似是开始有些热意。天边厚厚的云锁也有丝光线透出,慢慢地银鼠灰的色调中渐渐搅出些令人觉之澄澈的蓝调。
崔见月的目光随着人群一道落在圣上圣后离去的身影、被扶上紫檀木马车的林纯擅、静默恭候他们的官员队伍。
林纯擅…崔见月在心里默默祝福。希望他能早日寻到他的阿姐。
欸…林纯擅!
她忽然美目瞪圆,甚至都没来得及掩去面上的情绪。他…他他…上辈子,曾经来崔家用过膳,好似和崔楚翊关系不错!
崔见月直觉,这件事很重要!
她匆匆往回跑。她想去问问纪瑾意,他一定知道更多这件案子的进展!
也不知何时起,或许连崔见月自己都没有发现,纪瑾意已经成为了她心中特别信任的存在。
而在去纪府之前,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崔见月在人群中拉住了那道踌躇不前的少女身影。
“宛宛!你…你是怎么想的?”崔见月有些担心。陶明义在狱中待审,陶宛宛是陶家庶女,若是那些罪证为真,作为女眷少不得流放。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和害怕。崔见月从小就觉得,为官者需爱国爱民,所有仗着权势欺压百姓者就应该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可是她又担心…担心陶宛宛真的牵扯其中…流放三千里。
“我…”陶宛宛的语气却意外的有些高兴。“我终于等到他入狱的这一天了!”小姑娘的圆脸闪过笑意,可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他是刽子手,他害了我的娘亲!我恨他!我好恨!”
陶宛宛忽然抱着崔见月号啕大哭。那粉色的绢花随着她的肩膀一颤一颤。她像是把这么多年来所有的委屈都一股脑地哭了出来,白皙的脸上布满泪痕。哭到最后,居然轻轻的、发自内心地笑了。
崔见月宽大的袖口滑到腕处,她伸出双手,安静地抱着她,紧紧地拥抱着她。
陶宛宛鼻音糯糯的。她用手擦去了眼眶残留的泪珠,微笑着说道:“我现在好多了。”
街边散开的人群来来往往,各自都在用力地生活着。这世上每一秒都会有无数的悲欢离合,就像燕京桥下奔流的溪水合了又散,散了又合。
崔见月犹豫问道:“宛宛。你有想过之后该怎么做打算吗?”
陶宛宛将崔见月因为抱着她有些凌乱的衣袖拢好,笑了笑。“我之前是想过和陶家一刀两断的,所以我想读书,我想找些自力更生的手段。但是现在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了。一切都比我想象的要快。”
她特别平静,或许是期待这一天很久了。哪怕过程和之前计划的天差地别。“我知道如果陶明义定罪,女眷抄家流放,但我还是想让他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