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前似是闪过了满身伤口又笑着说很好的阿姐,闪过了棍棒落下时扬起的尘埃,闪过了猖狂笑着竖子尔敢的歹人,闪过了那句我家大人就是这天…
他不信。他要争!
“林纯擅,你收了几个钱就在这胡乱诬告。胆子也忒大了些。”几个手持棍棒的男子走上前来,欲要动手。
“干什么干什么!”登闻鼓前的守着的侍卫蜂拥而上,挡在青衫少年的面前。“要造反?”
“冤枉啊大人。”最前面的男子三角眼、薄嘴唇,他虚虚摸了摸鼻子,“小的是来找他要债的啊!”
他用一种围观人群都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林纯擅,江州人士,家有一姐,上月进京赶考欠了我十两银子。”
那男子从袖中掏出一张白纸黑字的欠条,在人群前转了一圈。“你看,我这还有字据,那小子别想赖掉。他为人虚荣、满嘴胡话,生知是不是今日想要哗众取宠,把这笔糊涂账给抹了。”
人群中顿时站出几个学子打扮的人来,清一色蓝色竖领长袍,七嘴八舌道:“就是他。我们是林纯擅的同门,他也欠了我们的钱不还。平日里鸡鸣狗盗,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这样的人你们也敢信!真是枉为正清书院的学生!”
“我作证,他平日里功课就一般。”
叽叽喳喳,左一句右一句。仿佛今日都要站出来替天行道似的。
“你们胡说!”林纯擅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所谓的“同门”。
尖尖脸的是费鸣,仗着干叔是陶明义同族的叔爷,早早就为那人卖命。小眼睛的是童琉,平日里在书院常年沉默低头。还有脸微红的是吴齿…
林纯擅回头,手中的鼓槌更加沉重。“草民林纯擅,怀疑正清书院同门与礼部侍郎陶明义暗中勾结,颠倒黑白。”
索性今日就将那群畜牲全部拉下水,来一个告一个,来一双告一双。
“你放屁!”尖脸费鸣性格最为暴躁易怒,卷起袖子就要上前,被两名侍卫持刀拦下:“干什么,干什么,你也留下!事情没有分晓前谁也不准走!”
这边哄乱一团。人群中熙攘一片,百态萌生。黑的,红的,白的,义愤填膺的,豁然出声的,鄙夷的,在青衫少年耳畔炸开。
天灰蒙昏暗,只剩下小贩鲜亮的帆旗遥遥一点。马车尘土渐起,闷的人透不过气来。一排排绯色蓝色官服朝这里靠近,人群中自觉闪出了一条道路。
而房梁上,一支黑色的箭瞄准了鼓面前的血色身影。闭眼,轻放!嗖的离弦!
就在一场“意料”中的悲剧快要发生时…
蓝装银箭,挽弓佩瑶。
快到看不清的三箭,一根将那只黑箭牢牢地禁锢在地,一根射中房梁上的灰袄男子小腿,一根则是以毋庸置疑的保护姿态插在林纯擅面前半步距离外。
一声令下。整整一行的官兵将房梁上趴着的人提到登闻鼓前。“拜见太子殿下,世子殿下。”
纪瑾意收了弓,退后半步站在太子的身后,肃声道:
“圣上圣后心系百姓,太子殿下宅心仁厚,若有不平之事,朝廷定会还所有冤屈之人一个公道。”
“但若有胆敢杀人灭口,阴谋诡计者,我手中的箭,绝不让!”
话音未落,纪瑾意金冠束发,把手一抬,压到了背着的弓箭上,眼里的警告意味呼之欲出。
凉凉的风吹过他站的笔挺的背,还有玉雕似的面容上那点坚定熠熠的眸。
身旁的太子点了点头,温柔地搀起微瘸着腿的林纯擅:“不要怕。你说的对,天听自民,天视自民。若有不平,只管道来便是。
朝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作奸犯恶之人,也不会诬陷任何一个良善的大裕子民。”
林纯擅的眼泪再度滚落,他握着拳松开,明明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却背负了许多。他沉声道:“礼部尚书陶明义欺压百姓,染指春闱,卖官鬻爵。请太子明察。”
“我被他手下之人关押挨打,欲要替他为权贵之子代文,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我唯一的阿姐也被他绑去威胁,至今下落不明。求求太子殿下,为草民做主。”
他眉间的哀痛和愤怒毫不作假,扑棱扑棱的黑眸似是充斥着热血和少年心气,又像奋力欲跳的沙中弹珠。
太子和纪瑾意两人的心同时疼了一瞬。尔食尔禄,民脂民膏。这是从小刻在他们脑中不容忘却的教诲。
“韩卿、胡卿、李卿何在?”圣上沉声问道。身旁的柳后并肩同来,走到被缚着的灰袄男子面前,厉声喝道:“何人派你来。坦白说出,可保你家人不死。”
大理寺卿韩梁正、都察院都御史胡聿礼、刑部尚书李洋三人站出:“臣在。”
圣上道:“陶明义呢,叫他来见朕。”
陶明义看着上头铁青的面色,心中暗骂那群废物,然而他还是冷静走出,神色不改:“臣在。”
“臣行的正,坐的直。许是动了谁的利益,竟使人欲要害臣,求圣上明察。”
柳后闻言,飒爽的美目里看不清情绪。她在众人面前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挑起灰袄男子的下颚,堪堪停住。
刀锋闪着寒光。
“本宫再问一遍,是谁指使你来的?”
刀戈面色不变。“无人指使。”他昂着脖颈大笑:“柳后是想屈打成招?”
陶明义曲着的十指略略松些。
柳后握着刀柄的手略一侧转,原先停在下颚的尖锋压在男子的脖颈。
她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我不知道背后之人许了你什么。但,不管什么。”
“我定让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你猜,我做不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