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一定会对着这个胜利时刻发表一篇长篇大论。
结果没想到,楚生真的站在这里的时候,那一路走过来时的急迫和忐忑全部烟消云散了。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忘记了天上还在坠落的泪珠,直到自己眼眶中滚烫的泪水砸在手背上才回过神来。
“哦……我还以为没有眼珠的眼眶就再也不会分泌泪水了呢。”
一阵强势的冷风吹来,把楚生睫毛尖的泪水吹乱了。
他把黑色长柄伞靠在一边的树干上,考虑是坐下还是继续站着。
最后,他想到身上的白衣服,洁白的体面和尊严,他选择只是单手撑在墓碑的顶端。
那些人把他的名字都刻的歪歪扭扭。
“你……唉……”
空气太过凌冽静谧,楚生只是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就立马热气腾腾的升了起来,消散在云层雨滴里。
“该死的,其实……福格,他说的很对。”
冰凉的大理石寒透他的手骨,他也毫无知觉。
“我来了,就能感到满足,感到享受么?”
明明他报仇了,他雪耻了,可是为什么他现在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畅快?
难道是他的报复还不够吗?
可他已经借着别人的手,让他□□和社会双重死亡了。
难道是他的复仇之火还没有平息吗?
为什么到了仇人的墓前,他想不到一点点有关于这个人的事情,他只不断的想着自己。
还是……
还是,那些伤痕已经永远永远地留在了楚生的心里,留下的长久伤痕,是以牙还牙,或者复仇雪恨,也永远也无法抹平的。
“你在可怜你自己,楚生。”
他发现自己一说真心话的时候,一定会用中文,他的母语,他最亲近的表达。
“顾影自怜。”
他冷笑一声,却是在嘲笑自己。
冷雨和热泪混合在眼眶中,真实的那个已经模糊地看不清那墓碑上的刻字了,假装的那个本来也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雨和泪心烦。
“你真可怜,居然可怜到要自我可怜的地步。”
他自言自语,毫不留情地自我评价道。
然而他话刚刚说出口,就立马紧紧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不,他不应该这样附和着那些该下地狱的人一起欺负自己。
这怎么能叫自怜自艾呢?
他本来……
反正他不应该这样责怪自己。
他本来也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不了……”
他受不了地摇着头,太阳穴痛的厉害。
他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的口袋里摸索,最后在裤子的口袋里找到那个小小的纸盒子。
是一盒薄荷爆珠的香烟,黑蓝色的纸盒,有一圈银闪闪的包边。
他捏着这个小盒子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用指甲扣着顶层的封口才扣开了那层薄薄的塑料包装。
楚生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抽烟,小时候他知道妈妈不喜欢烟的味道,所以他就觉得自己不应该抽烟,不想变成她讨厌的孩子。
但是现在,他做贼心虚地去商店里买了烟,还被店员检查了驾驶证,确认成年才没好气地卖给他,就在他要逃出去的时候又被叫住送了一个银色的打火机。
不知道是因为太冷的缘故,还是因为他确实看不清楚。
他哆哆嗦嗦地扣出一根因为他用力过猛被弄弯的烟,上面那层烟纸很快就被雨水打湿透了。于是他又换了一根。
终于含在嘴里,舌尖尝到烟嘴滤芯那里有股甜甜的薄荷味时,他才想起来找打火机。
可点烟这个动作竟也对他来说是那么困难,以前他总是给别人点烟,行云流水,现在轮到给自己反而笨手笨脚了。
细长的火苗在风雨中飘渺不定,楚生低头护着火光却还是点不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哆哆嗦嗦地背着风,用手拿着点了好几次,这才堪堪让它冒了缕细烟。
“靠……真麻烦。”
他迫不及待地吸了一口,赤红色的烟头在他吸气的时候越燃越亮。
但他很快就把烟雾吐了出来,根本没有尝到一点点老烟民们说的尼古丁的销魂味道。
但他还是学着他见过的那些人的样子,吸一口,吐一口。
当一根燃烬的时候,他只有嘴巴里有烟草和焦油燃烧过后的那种感觉,再剩下的就是对那一点点烧成灰烬的东西感到一种无名的爽快。
于是他收好烟头又取出一根,这回他给自己点烟就熟练多了。
他含着烟嘴,绕到墓碑面前,把重心放在右边的脚上,低头去看。
不知是烟雾熏的,还是冷热交替碰撞导致的热气,他只能眯起眼睛透过那浓白催泪的雾摸索上面刻的字,即使看不清楚,也再不会弯腰。
他单手插进裤兜,另一只手夹着烟。
“狗X的你死了,但留下来的麻烦还是得我处理。”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
“然而我又能坚持多久呢……”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仰头对着冷雨吹出浓浓的烟雾,他看着它,居然觉得这和莫尔斯基带来的浓雾一样,竟也如此轻轻柔柔的。
等烟再次燃烬,他开始觉得冷了。
这真的很没意思。
甚至有点烦。
不想哭,也不想骂了。
他想回家。
莫尔斯基按照油管上那个中国美食博主教的方法,调了一个按道理来说会具有营港风味的海鲜饺子馅,但道理是哪个道理么,他自有一番说辞。
“所有的食材都来自他的家乡,应该不会出错吧?”
莫尔斯基一边拌着馅料一边和猎户座商量。
“汪汪汪!”
“我当然可以让别人弄,但是那就不是我做的了,对吧?”
他把馅料放在一边,盖上一层保鲜膜。
最难搞的是饺子皮,那种皮不能直接擀,不能弄成薄厚一样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必须中间厚边缘薄才行。
现在临时再去找个师傅教他已经有点来不及了,莫尔斯基只能硬着头皮上。
就在这主仆俩为稀稀拉拉的面糊糊发愁的时候,莫尔斯基先听到了金属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声音。
“去看看,他回来了。”莫尔斯基对猎户座点了点头。
小狗立马飞奔到门口,吐着舌头摇着尾巴迎接它的主人。
莫尔斯基也慢悠悠地从厨房那边探出身来看向门口,只见他养的人类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和刚从海里捞出来的海带没什么区别。
楚生把伞立在门口,莫尔斯基和奥里恩靠过来,一起闻到了一股烟熏火燎过的酒味。
“汪汪汪!”
出乎小狗意料的是,它的主人只是迷醉地对它扯出一个笑脸,没有像往常那样拥抱它,抚摸它的脑袋夸奖它。
这不好,这很不好!
小狗又叫了两声表示自己的不满。
“对不起奥里恩我有点……呃……”
看来他真把自己灌醉了,话刚刚说了一半,马上就又忘记了。
莫尔斯基歪着脑袋站在原地,看他像一朵湿漉漉的乌云一样飘向自己。
“你回来了。嗯,你抽烟了?哦……还把自己灌的醉醺醺的。”
如果楚生是被别人拉去喝酒,他当然已经去把他找回来了。但他知道,这次是他自己想这样干,所以他没有阻拦。
楚生一言不发,山坡上的风一样跌向对方的胸膛,他期望着,隐秘又微小地渴望他的好舍友能够伸出臂膀接住他。
他是如此信任它。
那么它自然如他所愿。
莫尔斯基只是伸出胳膊向前一迎。
“靠,你好热……”
楚生感觉自己像一块冰,马上就要被这家伙烤化了。他哼哼了两声,好像是在骂人,接着他沉默了,拽着莫尔斯基衣领的手收的更紧,把他的脑袋扯向自己,哈,一个醉醺醺的吻。
“呼……”
呼吸间带着外面雨雾的冷气和烟草和焦油燃烧成灰烬的味道。
莫尔斯基扶着楚生,低头顺从地做一会儿暂时的支撑,不回应,不抵抗,享受那短暂的苦涩与辛辣。
楚生闭着眼睛,只是这样贴着他许久,直到莫尔斯基的一只手伸过来,拨开他散在额前的头发。
他的黑眼睛里满是泪光,眼尾和睫毛下垂的弧度透露着无可奈何,他总这么无辜,可怜,好像都在别人逼他这样做的。
“莫尔斯基,我抽烟了,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
“我喝酒了,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
莫尔斯基露出一个包容的笑。
“我……”
“我永远不会讨厌你。”
“……烦人!”
它总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