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生不知道自己现在脸上是什么精彩的表情。
惊讶,还是失望?又或者别的什么,不管了。没人留给他那么多思考的时间。
他骂了句脏话,刚觉得不合适,甚至感到违和的时候,却突然想起他没有灯光,也没有麦克风,没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有那么多没进化的蠢货?”
楚生苦笑一声,他并不想在这种地方添乱。
他以为自己身边没有人,但一个影子已经出现在他身后。
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肩膀,猛地把他向后一扯,简直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轻松。
楚生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提起来了。
他还没站稳,就听见护在他前面的人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星言会欢迎任何一个志同道合的人。”
一个女人。
哦,一个健美强壮的女人。
楚生下意识把目光移到讲台上,他却发现瑟尔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前面的这个女人。
那表情,怎么说呢……像是第一次坠入爱河的少女,带着石榴花青涩的娇羞。但仅仅是这样么?不,她看着她的眼神又充满了骄傲。
瑟尔喜欢她。
这是楚生在瞬间读懂的情绪。
“女士,我并无意冒犯这位先生的自由权利。只是……相信在座的各位都看过最近的早报,我觉得现在这样动荡不安的情况,这位楚先生有必要对我们做一些坦诚的陈述。”
那提出质疑的男人也不为周围质疑的声音而打退堂鼓,他目标明确,势必要把楚生单独揪出来评价一番。
凭什么要和一个身上背着人命案子的嫌疑犯共处一室?
凭什么要和一个这么下作的家伙谈论未来和理想?
他轻咳了两声:“当然,我并不是要像警察一样审讯,只是建议楚先生对我们其他会员坦诚相待而已,在不侵犯隐私权的前提下,让我们也听听他的想法。我也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而怀疑艾库斯会长的权威,怀疑星言会的正当性。”
楚生皱起了眉。
如果只是冲着他,那他没什么好辩解的。可这男人话里话外怎么总感觉阴阳怪气的,甚至还把瑟尔她们拉下水了。
质疑他可以,但质疑他的朋友。
不行,这绝对不行,更何况这事情还是因他而起的。
“你有质疑的权利,但其他人也有拒绝回答的权利。”
那挡在楚生面前的女人侧过身来看着楚生征求他的意见,楚生这才想起来,她就是市警署的布朗警长。
“没关系的,我现在恶名缠身,有人对我提出质疑也很正常。”楚生主动上前,和那个男人对视,“如果会员们需要我做一些保障性的陈述,我觉得这也是合理的诉求。”
既然当事人都答应了,其他人也不多阻拦。伊丽莎白临时搭了一个问答会场地,方便楚生使用。
“你真的要这样?”
在幕后,伊丽莎白一脸担心,她知道楚生现在忙的要命,医院警察局两头跑,原本邀请他来这里只是想让他放松放松的,结果现在压力更大了。
“放心吧伊丽莎白,有些话我也应该说清楚,不能给你们,还有瑟尔招来不好的声音。”
“现在这种时候你还在想我们……”
伊丽莎白张开双臂,楚生上前和她轻轻抱了抱。
“你是个好朋友,楚生。”她在楚生耳边安慰。
“谢谢你伊丽莎白。”
好朋友。
楚生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他当然希望自己是个靠谱的好朋友。
一切准备就绪,楚生从幕后绕到舞台上。
他先礼节性地和艾库斯会长拥抱了一下,瑟尔和他又握了握手就暂时下台去了。
“别太逞强。”
临走前,瑟尔对他说。
“我们都在你身后。”
楚生抬眼看了看抬下沉默的观众,白刷刷的聚光灯一起打在脸上,他顿时感觉有些呼吸不顺。于是他迅速低下头,把右手扶在发言台的边缘,轻轻吸了吸鼻子。
这只是他的心理问题。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OK——”
楚生先以这样一个俏皮活泼的口语开场。当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时候,他抬头,头顶的光撒在他的额头上,看起来像在受刑,但因为心甘情愿,放松的眼角眉梢间,居然看到几分悲悯的神情。
“老实说,我什么都没准备好,我原以为自己是被叫来喝咖啡的。唉,你们瞧瞧……”楚生叉着腰从讲台后面出来,“要是我知道自己会上台说话,我一定会换一套西服再出门的,哈哈哈哈……”
然而台下的参会者们很明显是一群严肃的家伙,大多数都是女性,有年轻的,有年长者的,他们只是眨了眨眼睛,或是翘了翘一边的眉毛,等待着下文。
楚生感觉自己要晕倒了,他很难不感到惊慌,以前他就搞砸过这种严肃的讲演活动,那还是他在营港的时候。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个老师对他有多么失望,之后他再也不想上台发言了,哪怕是奖学金的颁奖礼也不要。
“没关系,我们又不是来参加好好先生选美比赛的!”
一个她随口说了一句,大家被她逗的都笑了起来。
“好吧,好吧,女士们,你们比我更有幽默天赋,我甘拜下风。”
楚生随手撩了撩头发,站回原位。
幸好有刚刚那位女士接了他的话,要不然他都想当场躺下装死了。
“现在回归正经的话题,我简单先来介绍一下自己吧。我的名字是楚生,我是中国人,也许这个中文发音对你们来说不太友好,所以我还有一个英文名字Truth,当然,这些你们或许早就知道了。”
台下黑色的人脸和记忆里那一张张失望的脸开始交替出现。
一会儿,他感觉自己身在蒙斯特利星言会的舞台上,一会儿,他感觉自己好像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回到了教室。
影影绰绰的影子在他的脑中不断交替,杂乱的声音在他耳边窃窃私语,混沌的人脸在交替的过程中迷糊了记忆与现实的边界。
他突然觉得,他们,她们……它们。
好像……好像。
“呃……在这里我可以向所有人保证,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我朋友的事情。”
是的是的,他私自带走塞库?斯特雷的日记,偷看她笔下的瑟尔的过去,这不算是对朋友的隐瞒。
是的是的,他在瑟尔还没有认识他之前就主动接近,还利用木天蓼欺骗了X的好感,这都不算对朋友的不忠。
“我也从来没有做过违背良心,违背法律的事情。”
是的是的,他和自己的老师做出那些不齿的事情不是他的错误,不算他的道德败坏。
是的是的,他放纵莫尔斯基改变蒙斯特利的环境,一步步把人逼成疯子,也不是报复心作祟。
“我希望这个世界是一个完美无瑕的世界,我知道它有许多不好,但我要改变它。没有歧视,没有罪犯,没有好事之徒,没有出轨和背叛者,没有无家可归的人,没有素质低下的人,我想要生活在一个每个人都是「好人」的世界。”
是的是的,楚生说谎,他欺骗,他懒惰,他傲慢,他粗鄙,他亢奋,他贪婪,他纵欲,他无恶不作,不惜手上沾了鲜血,但是他还可以说,他为了这一切,他还是个“好人”。
“我想用我的方式保护别人。你知道么?那样糟糕经历的人,在蒙斯特利,我不是唯一的。但是我愿意提供我的真实信息,只要我站出来了,别人是不是就不用受伤了呢?没有人能真正坦然地面对这一摊狗屎一样的破事!”
不不不,他不是什么救世主。
他只是在报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