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黎王府早已是灯火辉煌,朱红宫灯沿着汉白玉阶层层铺展,将整座王府映照得亮如白昼。
“柏舟!东侧廊下的冰鉴还没挪到位。”邵长史攥着手卷,胡须随着喘息剧烈颤动,袍角扫过满地烛泪。
柏舟肩头扛着尊罍疾步转身,青铜器撞在廊柱上发出嗡鸣:“长史放心,一刻钟内定将祭器归位。”
简兮单膝跪地,指尖蘸着灯油擦拭俎豆兽首,忽然抬头喊道:“柏舟,这纹饰里的朱砂填色有些剥落。”
话音未落,邵长史的皂靴狠狠跺在青砖地上,当即说道:“快!即刻取赤金漆来,可不能耽误了殿下的大事!”
“长史!典客又来催问和亲礼单上的玄纁玉璧!”小厮的呼喊穿透重重宫门。
邵长史双眉瞬间拧成死结,面庞涨得通红,转身时带翻案上的书册,哗啦啦的声响中,柏舟瞥见他鬓边几缕灰发在烛火里不住颤动。
邵长史扯着两人袍袖疾走,靴底踏碎满地月光疾行,“殿下吉时将至,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三十六名精心挑选的侍卫身披玄甲,腰间错金青铜剑磨得霜刃发亮,刃身暗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们肃立在王府仪门两侧,盔甲上的夔龙纹在夜风中若隐若现。
后宅之中,侍女们正将珍稀香料小心装入香囊。
绣着并蒂莲的锦缎包裹着琥珀和沉香,馥郁的香气弥漫开来,令人心醉。
夙黎独坐书房,案头折子上详细记载着明日迎亲的吉时与方位。
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腰间的螭纹玉佩,跳动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上,与悬挂的梦境背影图渐渐重叠。
这一刻,他的心中,不知是儿女情长更多,还是家国重任更沉。
他寻找梦中人这么多年,至今仍是一无所获。
而明日,他即将娶亲,即便日后寻到了人,又能如何呢?
寒月斜斜悬在夜空,清辉透过雕花窗棂,在墙上那幅女子背影图上流淌成霜。
夙黎的眸光死死钉在画中女子随风扬起的裙裾上,仿佛要透过绢布看清她转身时的模样。
更鼓声惊破死寂,他猛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墙边。
他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到了画中人。
掌心贴着绢布缓缓下滑,感受着女子衣摆处细腻的墨痕,喉结艰难滚动。
他将画取下,又小心翼翼地卷起,塞进贴身处的暗袋。
而后,他毫不犹豫地走向书架,打开了暗室的开关。
随即,夙黎踏入暗道,将这副画放回了暗室里。
正月十八,大吉。
这一日,是楚国淑静公主楚薇与肃国黎王夙黎的大喜之日,整个肃都都笼罩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里。
雕梁画栋间,丝竹之声绵延不绝,却掩不住深巷闺阁传来的啜泣。
那些曾将情意系于黎王殿下的女子,望着天际,只觉一颗真心碎作齑粉,任凭怎样拼凑,也难再拾起半分往昔的期许。
肃都的晨钟撞破霜雾时,洛采薇已被按在梳妆台前两个时辰。
铜鉴映出女官翻飞的手腕,金线绣着云雷纹的绛纱自头顶倾泻而下,十二枚玉步摇垂在鬓边,每片玉叶都按律规制,长三寸七分。
“公主且看。”掌事女官捧来漆盒,盒中玄纁玉璧泛着冷光,这是象征天地合德的聘礼。
洛采薇微微颔首,表示看过了。
待梳妆完毕,白露与叶宛将绛色素绢裁就的深衣轻轻展开。
这袭嫁衣以蜀地粗绸为料,虽无金线织绣,却在衣襟与下摆处,用朱砂混着胶质颜料,手工绘就古朴的云雷纹与交颈玄鸟。
十二幅布帛交叠缝缀成裳,穿时需层层系带,最外层覆以赭红色薄纱,走动间如流动的晚霞。
她们将嫁衣裹住洛采薇纤弱的肩头,青铜环佩随着动作轻撞,发出清越声响。
穿好嫁衣之后,洛采薇便被搀扶着坐回了榻上。
沉香袅袅缠绕着朱红帐幔,洛采薇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轻轻回响。
白露捏着帕子替她拭去额角薄汗时,指尖触到了她滚烫的耳垂。
那是方才被叶宛戴上的赤金点翠耳坠,沉甸甸坠得人发慌。
三十六辆玄色鸾车组成迎亲队列,车舆四角悬着青铜铃铛,随着队伍行进撞出金石之音。
此时的夙黎身着一袭袀玄冕服,玄色上衣深沉如夜幕,纁色下裳红若流霞,交领处盘金绣就的螭龙纹蜿蜒盘曲,随动作隐现暗芒。
冕冠前九旒白玉珠串垂落,行走间轻晃出细碎流光,远游冠上的青玉簪稳稳别住发髻,映得面容愈发冷峻清贵。
腰间赤皮韨以鎏金铜环系于革带,组玉佩由和田白玉雕琢的珩、璜、琚、瑀相衔,每走一步便发出清泠玉鸣。
外披的玄色大氅绣满银线云雷纹,下摆处暗绣的四象图腾随着步伐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