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采薇望着眼前的孩子,想起四个月前才将他送出月山,原想着先等他再历练几年,却不想这抹单薄身影,不到半年时间又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钟钰攥紧着衣角,目光灼灼落在洛采薇身上:“公主姐姐对我有大恩,我没旁的本事,唯有一身气力能派上用场。往后刀山火海,我定能护您周全!”
洛采薇指尖轻点茶盏,涟漪在茶汤里荡开又平复。
片刻后,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傻孩子,你这可不是蛮力。假以时日,若你勤修苦练,这江湖上的第一把交椅,说不定也能坐得。”
洛采薇语气温柔,却似在钟钰心底种下燎原的火种。
钟钰安静下来时,就是一个乖巧的小孩子,没有人会想到他能有如此高强的武艺。
放在必要之时,也许能有出人意料的效果。
而到了那个时候,钟钰便是想要倾覆了钟家,也未尝不可。
这时,钟钰垂眸,自怀中取出几封信来。
他双手捧信躬身呈上,声音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清亮:“公主姐姐,方尧哥哥托我带来的信,请您过目。”
白露接过信,呈到洛采薇跟前。
洛采薇微微抬手,指尖掠过信封边缘凸起的纹路,并未急着拆信。
随即,她莞尔一笑,站起身来,来到钟钰面前,素手轻拍他的肩头:“千里奔波,辛苦你了。”
紧接着,洛采薇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白露,鬓边玉簪划出优雅弧度:“带钟钰去休息,可备些安神香,务必安置妥帖。”
“是。”白露应道。
钟钰再度躬身,恭敬说道:“谢公主姐姐!”
“且去歇着。”洛采薇说着,抬手虚扶。
此番,洛采薇望着钟钰随白露远去的背影,目光温柔。
待二人离开房间后,洛采薇看了一眼另一边的叶宛,轻声问道:“叶宛,可还记得那人的相貌?”
“记得。”叶宛点头应道。
说罢,叶宛便移步书案,素绢铺展,羊毫蘸墨。
宣纸上渐渐勾勒出眉眼——那偷荷包之人的容貌,很快在墨痕游走间鲜活重现。
子夜更鼓惊起寒鸦,洛采薇将画卷妥帖折好,唤来卫一:“连夜送到黎王府。”
卫一:“是。”
墨衫人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唯有檐角霜屑簌簌坠落,惊破满院寂静。
此时的黎王府空庭寂寥,简兮握着来信立在阶前。
待看清信上落款,当即将信往怀中一塞,踩着满地碎玉般的月光疾步而出。
马蹄踏着地面的脆响穿透长街,一路朝着廷尉府疾驰而去。
廷尉府那边如何,洛采薇无从窥探。
此刻她独坐房内,指尖摩挲着方尧来信上早已干透的墨迹。
烛火在信笺边缘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晕,将那些字句染得忽明忽暗。
从方尧的这几封信里,洛采薇从中得到了两个重要的消息。
其一,方尧与原女主上官沫竟牵扯出一段姻缘线,虽尚未缔结良缘,可字里行间的笃定,让洛采薇仿佛已看见红烛摇曳的喜堂。
只是这厢方尧情根深种,那厢上官沫的心意如何,她就不知道了。
更令人心惊的是第二条消息,楚桐公主骤然香消玉殒,楚皇哀恸至极,罢朝三日以寄哀思。
然而方尧笔锋一转,言辞间满是疑虑。
他最近接触过严启,但是严启看起来很是平静。
他在信中写下,他很是怀疑楚桐公主病逝一事的真实性。
得益于洛采薇与严启达成的合作关系,方尧借由频繁的私下往来,与严启逐渐熟稔起来。
二人多次深入交流,彼此的了解也日益加深。
信件末尾,方尧提到,洛婉瑜的终身大事已被提上日程,洛父洛母正忙着为她寻觅合适的夫婿人选。
起初,洛婉瑜对父母安排的相亲十分抗拒,满心不愿。
方尧知晓后,悄悄使了些小手段吓唬她,在他的“威逼利诱”下,洛婉瑜最终安分下来,不再抵触父母的安排。
洛采薇望着满纸琐碎絮语,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捻起最后一页信。
那泛黄的纸上,是洛父特有的字迹,虽未署名,可那笔锋间流淌的温度,她一眼便能认出。
思念似潮,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可真正落笔时,二老却只留下简短的“望汝安”三字。
墨痕深浅不一,似能窥见提笔时反复斟酌的模样。
洛采薇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滚烫的泪意漫上眼眶,恍惚间又看见离家那日父母目送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