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停云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那个曾经在图书馆里只会读书的柔弱女孩，那个在暗河里瑟瑟发抖的女人，在这一夜之间，彻底蜕变了。

她不再是锦灰堆里的灰烬，她是灰烬里开出的带刺的红莲。

“好。”陆停云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拔出一把勃朗宁，塞进沈曼君的手里，“带上这个。如果事不可为，别管底片，保命要紧。”

沈曼君接过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瞬间清醒。她将枪藏进袖口，转身走出了印刷所。

重庆的雾更浓了，将她的背影渐渐吞没。

回到赵公馆时，已经是黄昏。

公馆里依旧灯火通明，那股混合着雪茄和脂粉的奢靡气息扑面而来。佣人们看到沈曼君回来，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那个被老爷赶出来的女人，竟然还敢回来？

沈曼君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径直走上了楼梯。

赵老板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留声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唱的是《霸王别姬》。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沈曼君推开门。

赵老板正坐在书桌后，手里把玩着那对玉核桃。看到沈曼君，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微微一笑，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回来。

“回来了？”他的声音温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回来拿点东西。”沈曼君低着头，声音怯生生的，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哦？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值得沈小姐冒着被我赶出去的风险回来拿？”赵老板放下玉核桃，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沈曼君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我的……我的那件阴丹士林蓝旗袍。虽然烧了，但我还想留个念想。”

赵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他伸手捏住沈曼君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傻丫头，那种穷酸东西，有什么好留恋的？你现在穿金戴银，还稀罕那件破布？”

“那是我的过去……”沈曼君哽咽着。

“过去？”赵老板的眼神突然变得阴鸷，“曼君，人不能活在过去。你既然选择了我，你的过去，就只能由我来书写。”

他猛地一用力，将沈曼君拉进怀里。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向下滑动，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占有欲。

“不过，既然你回来了，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赵老板在她耳边低语，“今晚，陪我去一个地方。表现好了，别说一件旗袍，就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我也给你。”

沈曼君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去哪里？”她问。

“去见一位日本朋友。”赵老板笑得意味深长，“他对你很感兴趣。”

沈曼君强忍着心中的恶心，点了点头。

赵老板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脸，转身走到保险柜前。他输入密码，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把这个戴上。”他将木盒递给沈曼君。

沈曼君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项链的吊坠是一颗巨大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这是那位日本朋友送的见面礼。”赵老板说，“戴上它，你就是今晚最耀眼的女人。”

沈曼君拿起项链，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钻石。她知道，这是一条锁链，一条通往地狱的锁链。

她顺从地戴上项链，红宝石贴在她的锁骨上，冷得刺骨。

“走吧。”赵老板揽住她的腰，带着她走出了书房。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是一个日本人，面无表情，眼神阴冷。

车子驶出公馆，消失在重庆的夜色中。

沈曼君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她的手悄悄伸进袖口，握住了那把勃朗宁。

她知道，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而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