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像一条沉默的鲨鱼,无声地滑入重庆潮湿的夜色中。
车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街边的路灯在浓雾里晕染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斑,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沈曼君坐在后座,身上披着赵老板那件带着浓重烟草味的黑色呢子大衣,领口那颗硕大的红宝石项链正贴着她的心口,随着车辆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锁骨,冰凉刺骨。
“紧张?”赵老板侧过头,伸手替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口。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带着一种常年养尊处优的细腻,却在触碰到她脖颈的瞬间,让沈曼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有点。”沈曼君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值得赵先生这么隆重。”
赵老板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阴森:“一位来自东洋的贵客,也是我的生意伙伴。他是个懂行的人,尤其懂得欣赏……破碎的美。”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公馆前。这里比赵公馆更加幽静,也更加森严。门口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刺刀在雾气中泛着寒光。
沈曼君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口里的勃朗宁,掌心全是冷汗。
“别怕,有我在。”赵老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半拥着带下了车。
公馆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像是某种名贵的香料,又像是……福尔马林的味道。
穿过长长的走廊,他们来到了一间巨大的宴会厅。
厅内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张长长的餐桌,摆满了精致的日料和清酒。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留着仁丹胡,眼神阴鸷如鹰。
看到他们进来,男人站起身,用生硬的中文说道:“赵桑,你终于来了。这位就是沈小姐吧?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像一朵带露水的海棠。”
赵老板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推了推沈曼君:“曼君,这位是佐藤大佐,大日本帝国陆军军医部的专家。”
军医部。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沈曼君的脑海中炸响。她想起了叶知秋给她看的那张照片,想起了那具被解剖的尸体,想起了“731”那个冰冷的数字。
原来,这就是那个恶魔。
“佐藤大佐好。”沈曼君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和恶心,微微欠身,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沈小姐请坐。”佐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却肆无忌惮地在沈曼君身上游走,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三人落座。
晚宴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佐藤并不怎么吃东西,只是不停地劝酒。一杯接一杯的清酒下肚,沈曼君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赵桑,”佐藤突然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推到沈曼君面前,“初次见面,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赵老板笑着对沈曼君使了个眼色:“还不快谢谢大佐。”
沈曼君颤抖着手打开锦盒。
盒子里躺着一支注射器,里面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沈曼君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我最新研制的‘神之水’。”佐藤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它可以让人忘记痛苦,忘记恐惧,甚至……忘记自我。沈小姐,你看起来很不开心,为什么不试试呢?它会让你看到天堂。”
沈曼君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佐藤。她终于明白赵老板说的“破碎的美”是什么意思了。他们不是要杀她,而是要把她变成一个没有思想、只会服从的傀儡,一个活生生的实验品!
“我……我不舒服,我想去洗手间。”沈曼君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赵老板的脸色沉了下来:“曼君,大佐的好意,你怎么能拒绝?”
“我真的……真的想吐……”沈曼君捂着嘴,脸色苍白,看起来随时都会晕倒。
佐藤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去吧。不过,别想耍什么花样。这栋房子,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沈曼君跌跌撞撞地冲出宴会厅,在走廊里狂奔。她不敢真的去洗手间,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楼梯,冲上了二楼。
她知道,底片就在二楼的书房里。那是赵老板最隐秘的地方,也是他存放所有罪证的地方。
二楼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
她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门锁着。
沈曼君深吸一口气,从头发上拔下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细铁丝。这是她以前在博古斋学来的□□,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这种地方。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沈曼君不敢开灯,只能摸索着走到保险柜前。
保险柜很大,上面布满了复杂的密码盘。
沈曼君的心沉了下去。她不知道密码。
就在她绝望的时候,月光照在了保险柜旁边的书桌上。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正是那本《陶渊明集》。
沈曼君愣住了。那是她父亲的书,怎么会在这里?
她颤抖着翻开书页,发现书页的夹层里,塞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赵老板和一个女人的合影。那个女人穿着阴丹士林蓝的旗袍,笑靥如花。
那是赵老板的原配夫人,那个据说已经死了的女人。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沈曼君突然明白了。赵老板虽然狠毒,但他对那个女人,或许真的有过感情。
她试着输入了那个女人的生日。
“咔哒。”
保险柜的门,开了。
沈曼君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她迅速在保险柜里翻找,终于在一个暗格里,找到了那个黑色的胶卷盒。
就是它!陈半丁用命换来的底片!
她将胶卷盒紧紧攥在手心,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书房的灯突然亮了。
刺眼的灯光让沈曼君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赵老板和佐藤大佐,正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她。
“曼君,”赵老板的脸上挂着那副伪善的笑容,手里却拿着一把黑洞洞的手枪,“我早就说过,这栋房子,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沈曼君的心瞬间跌入了谷底。她知道自己中计了。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晚宴,而是一个专门为她设下的局。
“把东西交出来。”佐藤伸出手,眼神贪婪。
沈曼君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冰冷的保险柜。她的手悄悄伸进袖口,握住了那把勃朗宁。
“你们休想!”她咬着牙,将枪口对准了赵老板。
赵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曼君,你以为一把枪就能救你吗?你看看窗外。”
沈曼君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日本宪兵。而在人群的最前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