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有散尽，曾家岩后院的空气里透着一股沁入骨髓的湿冷。

沈曼君醒来时，身边的床铺已经凉了。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碰到的是粗糙的床单，而不是陆停云那带着硝烟味的温热胸膛。心头猛地一空，昨夜那场近乎绝望的疯狂与缠绵，仿佛只是一场在战火缝隙里偷来的幻梦。

她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身上的被子滑落，露出锁骨和肩头那些青紫交错的痕迹。那是陆停云留下的印记，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誓，带着痛感，却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床头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不是她那件已经破损的酒红色旗袍，而是一套崭新的、月白色的阴丹士林布学生装。那是战前最普通的女学生装扮，干净、素雅，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和平年代的书卷气。

沈曼君的手指抚过那柔软的棉布，眼眶微微发热。陆停云懂她。他知道她烧掉了过去，但他不想让她变成赵公馆里那种艳俗的玩物。他希望她做回那个干干净净的沈曼君，哪怕是在这乱世里。

她穿好衣服，推门走出去。

小楼的堂屋里，陆停云正坐在桌边擦枪。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轮廓。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眼里的冷冽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化作了似水的温柔。

“醒了？”他放下枪，走过来，极其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身上还疼吗？”

沈曼君脸一红，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问：“你要走？”

“嗯，老鬼那边有消息了。”陆停云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寒光，“那颗蜡丸，叶知秋老先生连夜破译了。里面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脏。”

沈曼君的心猛地一紧。陈半丁用命换来的东西，究竟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带上它，我们一起去。”陆停云从怀里掏出那个染血的蜡丸，郑重地放在沈曼君的手心，“你是守画人，这秘密，该由你亲自揭开。”

两人穿过雾气弥漫的街道，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地下印刷所。这里是叶知秋的临时据点，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酸腐的味道。

叶知秋比昨天更憔悴了，眼窝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看到他们进来，他没有废话，直接将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拍在桌子上。

“看看吧。”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可怕，“这就是陈半丁吞进肚子里也要守住的东西。”

沈曼君拿起照片，只看了一眼，手便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地图，也不是名单。

那是一张人脸。

或者说，是半张人脸。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焦黑的废墟，而在废墟的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被烧得变形的铜牌。铜牌上隐约可见“731”的字样。而在那铜牌之下，是一具被解剖得支离破碎的尸体。那尸体的脸被切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正对着镜头，死不瞑目。

而在照片的背面，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活体实验，以华制华。重庆防空洞，即为下一处试验场。”

沈曼君感到一阵反胃，胃里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这是……”陆停云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是日军在华细菌战部队的绝密档案照片。”叶知秋摘下眼镜，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陈半丁在南京时，无意中拍到了这张照片。他知道这东西一旦流出去，会引起多大的恐慌，也会让他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但他更知道，如果这东西不送出来，重庆这几十万百姓，迟早都会变成照片上这样的怪物。”

“所以他把照片缩印，藏进蜡丸，吞进了肚子里。”陆停云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赵明诚一直以为他在找画，其实陈半丁是在用命转移这份罪证。”

“现在日本人知道照片在陈半丁肚子里，陈半丁死了，他们一定会怀疑照片流到了我们手里。”叶知秋看着沈曼君，“曼君，这张照片是原件的拓印，真正的底片，还在南京。陈半丁在蜡丸里留了暗语，底片就藏在赵公馆。”

沈曼君猛地抬起头：“赵公馆？”

“没错。”叶知秋点点头，“赵老板不仅是汉奸，他还是日军细菌战部队在南京的后勤供应商。那张底片，是他用来向日本人邀功的筹码，也是他的催命符。”

沈曼君看着照片上那半张死不瞑目的脸，脑海中浮现出赵公馆那金碧辉煌却阴森恐怖的模样。她想起了那条金项圈，想起了那张带刺的椅子，想起了赵老板那伪善的笑容。

原来，那是一座吃人的魔窟。

“我要回去。”沈曼君突然开口，声音坚定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曼君！”陆停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疯了？那是龙潭虎穴！”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我才必须去。”沈曼君看着陆停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是赵老板的‘藏品’，只有我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那张底片。停云，陈老死了，我不能让他白死。那几十万人命，不能就这么没了。”

陆停云死死地盯着她，眼中的挣扎剧烈而痛苦。他知道她是对的，但他更怕失去她。

“我和你一起去。”良久，他松开了手，声音低沉。

“不。”沈曼君摇了摇头，“你太显眼了。赵老板见过你。我一个人去，装作是回去拿些细软，顺便……向他辞行。”

“辞行？”

“对。”沈曼君嘴角勾起一抹凄艳的笑，“我要让他觉得，我已经彻底沦为了他的玩物，离不开他的庇护。只有这样，他才会对我放下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