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的夜,像一坛发酵过度的烈酒,浑浊、粘稠,散发着令人眩晕的甜腻与腐朽。
沈曼君坐在赵明诚的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香槟。她身上穿着一件赵明诚让人送来的新旗袍,是那种极其艳俗的绯红色,上面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开得张扬跋扈,像是在嘲笑她此刻的狼狈。
这件旗袍很贵,料子是顶级的云锦,剪裁也是上海滩最顶尖裁缝的手笔。它紧紧地包裹着沈曼君的身体,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每一寸布料摩擦过肌肤,都会让她想起下午在包厢盥洗室里,那滚烫热水冲刷过红肿皮肤的刺痛感。
“曼君,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赵明诚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手掌肆无忌惮地在她腰侧的软肉上摩挲。他的声音温和依旧,仿佛下午那个像野兽一样撕咬她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沈曼君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转过头,看着赵明诚那张带着金丝眼镜的斯文脸庞,嘴角扯出一个练习了无数次的弧度。
“没有,明诚。我只是……有点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嗔和疲惫。
赵明诚笑了,似乎对她的顺从非常满意。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却越过她,看向了舞池中央。
“累就对了。”他漫不经心地说,“以后这种场合多的是,你得学着适应。”
沈曼君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以后?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次交易,而是一张长期的卖身契。
舞池里,乐声换了一首,变成了节奏更快的狐步舞。男男女女像游鱼一样穿梭其中,香水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哟,这不是赵老板吗?稀客稀客!”
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打断了沈曼君的思绪。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花哨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男人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暴露的舞女,一左一右地挽着他的胳膊。
沈曼君认得这个人。他是上海滩有名的混混头子,叫王三爷,据说和日本人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王三爷,今儿个怎么有空来这儿消遣?”赵明诚笑着站起身,看似客气地寒暄着,但沈曼君能感觉到,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收紧了几分。
“这不是听说赵老板最近得了个绝色佳人吗?”王三爷的目光像两条湿滑的蛇,在沈曼君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兄弟我特意来看看,到底是哪家的姑娘,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把赵老板迷得连生意都不谈了。”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淫邪。
沈曼君感到一阵恶心,下意识地想要往赵明诚身后缩。
“王三爷说笑了。”赵明诚不动声色地挡在沈曼君身前,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这位是沈小姐,我的文化顾问。她是读书人,身子骨弱,受不得惊扰。”
“文化顾问?”王三爷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赵老板,大家都是男人,何必藏着掖着?这年头,什么顾问不顾问的,不就是个玩物吗?既然是玩物,那就拿出来让大家乐呵乐呵嘛。”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一个舞女立刻心领神会,端着一杯酒走到了沈曼君面前。
“沈小姐,久仰大名。”那舞女皮笑肉不笑地说,“王三爷敬您一杯,您可不能不给面子。”
那杯酒里,泛着诡异的琥珀色光泽。
沈曼君看着那杯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知道,这酒里肯定加了东西。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这种手段再常见不过了。
她抬起头,看向赵明诚,眼中充满了求助。
“明诚……”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赵明诚的脸色很难看。他看着王三爷,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
“王三爷,”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沈小姐身体不适,这杯酒,我替她喝。”
说着,他就要去接那杯酒。
“哎,赵老板,这可就不够意思了。”王三爷拦住了他,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兄弟我敬的是沈小姐,又不是你。沈小姐要是不喝,那就是看不起我王三。在这个上海滩,看不起我的人,可都没有好下场。”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舞池里的音乐声似乎都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一角。
沈曼君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赵明诚虽然有钱有势,但在王三爷这种地头蛇面前,尤其是在这种混乱的场合,未必能讨到好。如果赵明诚为了她和王三爷闹翻,那她的下场只会更惨。
她想起了下午在包厢里,赵明诚对她做的一切。想起了他撕碎她的旗袍,想起了他冷漠的眼神。
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他在乎的,只是他的面子,他的玩物。
如果今天她不让步,赵明诚可能会为了保全自己而牺牲她。
与其被赵明诚推出去受辱,不如……自己掌握主动权。
沈曼君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的恐惧和屈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她推开赵明诚的手,缓缓站起身。
那件绯红色的云锦旗袍在灯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王三爷说得对。”沈曼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赵老板是我的雇主,我不能让他为难。这杯酒,我喝。”
“曼君!”赵明诚低呼一声,想要拉住她。
沈曼君避开了他的手。
她接过那杯酒,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像触碰到了死亡的邀请函。
她看着王三爷那张油腻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凄艳的笑。
“不过,王三爷,”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挑衅,“我是赵老板的人。既然要喝,就得按赵老板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王三爷眯起了眼睛。
“这杯酒,我喝了。”沈曼君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但喝完这杯酒,王三爷得答应我,以后不许再找赵老板的麻烦。”
“哈!好大的口气!”王三爷大笑起来,“行!只要你能喝了这杯‘神仙倒’,我王三以后见了赵明诚,绕道走!”
“神仙倒”?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沈曼君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那是黑市上最烈的一种□□,只要一滴,就能让人神志不清,任人摆布。这一整杯酒里,恐怕下了足足十倍的量。
喝了它,不死也会脱层皮。
赵明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来,想要夺下沈曼君手里的酒杯:“曼君!你疯了!放下!”
“明诚,”沈曼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的温柔,“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女人吗?既然是你的女人,就该为你分忧,不是吗?”
说完,她不等赵明诚反应,仰起头,将那杯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辛辣、苦涩,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顺着喉咙烧下去,像吞下了一团火。
“好!痛快!”王三爷拍着手大笑,“不愧是赵老板调教出来的人!有种!”
沈曼君放下酒杯,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对着王三爷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在赵明诚震惊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了包厢。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胃里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世界在她眼前扭曲、旋转。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百乐门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黄包车的。
她只记得,当黄包车停在沈家巷口时,她再也忍不住,趴在车边吐出了一口黑血。
“小姐!你怎么了?”车夫吓了一跳。
“没……没事。”沈曼君擦掉嘴角的血迹,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回家。”
她推开家门,母亲已经睡了。
灵堂里的长明灯还在燃着,昏黄的火光照亮了父亲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父亲,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眼神里充满了对女儿的慈爱。
沈曼君跪在灵位前,看着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爸爸,”她喃喃自语,“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是不是很脏?”
药效开始发作了。
一股燥热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烧得她浑身发烫。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出现了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象。
她看到了苏清和。苏清和穿着那件干净的蓝布旗袍,站在图书馆的阳光下,对着她笑。
“曼君,你来了。”苏清和说,“快来,我们一起看书。”
她想要走过去,想要抓住苏清和的手,想要告诉她,自己错了,自己后悔了。
可是,她动不了。
她的身体像被无数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扭动着。
“不……清和……别看我……”她痛苦地呻吟着,“我脏……我好脏……”
幻象破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赵明诚那张狰狞的脸,是王三爷那双淫邪的眼睛,是百乐门包厢里那盏摇晃的水晶吊灯。
“曼君……你是我的……”
“叫啊……叫得再大声点……”
那些声音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回荡,将她拖入无尽的深渊。
沈曼君抱住自己的头,在冰冷的地板上翻滚着。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抓挠着自己的皮肤,试图用疼痛来唤醒自己。
“滚开!都滚开!”
她哭喊着,声音嘶哑而绝望。
她想起了下午在盥洗室里,她用热水搓洗自己的场景。
“洗不掉的……洗不掉的……”
她绝望地意识到,无论她怎么洗,那种被侵犯的感觉,那种深入骨髓的耻辱,都已经刻进了她的灵魂里,再也无法抹去。
她就像一只掉进泥潭的鸟,越挣扎,陷得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药效终于过去了一些。
沈曼君瘫软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我还活着……”她喃喃自语,“为什么……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