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沈小姐!沈小姐!开门!”
是赵明诚的声音。
沈曼君的心猛地一沉。
他怎么来了?
她不想见他。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可是,赵明诚的敲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仿佛要把门砸烂。
“沈曼君!你给我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沈曼君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门口。
她打开门。
赵明诚站在门外,脸色铁青,额头上满是汗水。他看到沈曼君那副惨白的脸和凌乱的头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他刚想说话,却看到沈曼君嘴角的血迹,声音戛然而止。
“你来干什么?”沈曼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赵明诚看着她,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你这个疯子!”他在她耳边低吼,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后怕,“你知不知道那杯酒里有多少药?你要是出了事,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沈曼君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古龙水味,突然觉得无比的讽刺。
“你担心我?”她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凄凉,“赵明诚,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你的玩物坏了,没人陪你玩?”
赵明诚的身体僵住了。
他松开沈曼君,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到一丝她在乎他的痕迹。
可是,他什么也没找到。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
“曼君,”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知道我今天做得不对。我不该让你受委屈。但是……王三爷那个人,我们不能得罪。我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沈曼君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嘲讽,“赵明诚,你不用骗我了。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玩物,一个用来装点门面的花瓶。你从来都没有在乎过我。”
赵明诚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沈曼君说得对。
他确实没有在乎过她。
他在乎的,只是她的顺从,她的美貌,她的才华给他带来的虚荣感。
“曼君,”他沉默了片刻,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递给她,“这是五千块。你拿着,给你母亲治病,给你自己买些衣服。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沈曼君看着那张支票,没有接。
“赵明诚,”她轻声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给钱,就能买到一切?就能买到我的原谅,买到我的心?”
赵明诚没有说话。
沈曼君笑了。
她接过那张支票,看也没看,就撕成了两半,然后扔在了地上。
“我不需要你的钱。”她说,“从今天起,我们两清。”
“两清?”赵明诚的脸色变了,“沈曼君,你别忘了,你签了合同的。你是我的……”
“合同?”沈曼君打断了他,“什么合同?我没有签过任何合同。我只是你的‘文化顾问’,不是你的妓女。如果你非要逼我,我就去警察局告你,告你□□良家妇女!”
赵明诚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曾经温顺得像只小猫一样的女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敢!”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有什么不敢的?”沈曼君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决绝,“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什么都不怕。”
赵明诚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死寂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他知道,他失去她了。
不是失去了一个玩物,而是失去了一个真正爱过他的人。
虽然他从来没有珍惜过这份爱,甚至亲手摧毁了它。
“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既然你想两清,那就两清。不过,我提醒你,离开了我,你在这个上海滩,寸步难行。”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沈曼君淡淡地说。
赵明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
沈曼君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她看着地上的那半张支票,突然觉得无比的疲惫。
她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她离不开赵明诚。
她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来给母亲治病,来维持自己的生活。
她刚才的决绝,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可是,尊严能当饭吃吗?
尊严能治好母亲的肺痨吗?
不能。
沈曼君捡起地上的那半张支票,看着上面的数字,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她不该为了报复赵明诚,而喝下那杯酒。她不该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而说出那些决绝的话。
她应该顺从的。
她应该像一条听话的狗一样,摇着尾巴,乞求主人的怜悯。
那样,她至少还能活下去。
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赵明诚不会再来找她了。
她失去了唯一的依靠。
“妈妈……”她喃喃自语,“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灵堂里的长明灯,还在静静地燃烧着,发出微弱的光芒。
沈曼君看着那缕青烟,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缕青烟一样,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不留下一丝痕迹。
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依旧年轻,依旧美丽,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她拿起那盒早已干裂的胭脂,厚厚地涂在嘴唇上。
鲜红的胭脂,像血一样。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凄凉,一丝自嘲。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眼神清澈的沈曼君,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生存,为了金钱,为了母亲的药费,而不得不向这个残酷世界低头的女人。
一个“锦灰堆”里的女人。
她走出家门,没有回头。
外面的夜,依旧深沉而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
她只知道,她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家了。
那个充满了虚伪、欺骗和背叛的家。
她要去找一个新的家。
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家。
哪怕,那个家,是用金钱和欲望堆砌起来的。
她走到街角,看到一辆黄包车。
“去百乐门。”她对车夫说。
车夫愣了一下,但还是拉起了车。
黄包车在夜色中飞奔。
沈曼君看着街边那些模糊的灯火,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希望。
一丝微弱的,却真实的希望。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丝希望,很快就会变成绝望。
变成将她推向深渊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