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赵明诚回来了。
沈曼君放下剪刀,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然后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赵明诚看到她,愣了一下:“曼君?你怎么在这里?”
他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香水味,又看到了满地的碎布,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是怎么回事?”他怒吼道。
“没什么,”沈曼君平静地说,“我只是觉得这些衣服太旧了,想换新的。”
“换新的?”赵明诚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愤怒和不解,“你知不知道这些衣服值多少钱?”
“多少钱?”沈曼君冷笑一声,“不就是钱吗?你有的是钱。”
她走到赵明诚面前,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挑衅:“赵明诚,我要预支一年的薪水。十二个月,一千二百块大洋。”
“你疯了?”赵明诚瞪大了眼睛,“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要救人。”沈曼君说,“救我表姐朱宝珠。她挪用公款,被人追债。我要帮她还债。”
“朱宝珠?”赵明诚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那个女人就是个无底洞!你为什么要帮她?”
“因为她是我的表姐。”沈曼君说,“因为我们是家人。”
“家人?”赵明诚嗤笑一声,“你那个表姐,把你卖给我的时候,有想过你是她家人吗?”
沈曼君的心猛地一沉。
“你……你说什么?”她颤抖着问。
“我说,”赵明诚逼近她,眼神里充满了嘲讽,“你以为她真的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来找你的?她是被人追债,想拉个垫背的。她把你介绍给我,拿了一笔介绍费,现在钱花光了,又来骗你。你真是个蠢货!”
沈曼君感觉天旋地转。
她想起朱宝珠跪在地上,哭着求她的样子。
原来,那也是一场戏。
一场用亲情和眼泪编织的戏。
“不……不可能……”她摇着头,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她在骗我……她一定是在骗我……”
“骗你?”赵明诚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然后递给她,“你自己听。”
电话那头,传来了朱宝珠的声音。
“喂,赵老板?那个傻丫头答应了吗?……太好了。……放心,她那个表姐就是个蠢货,最好骗了。……钱一到手,我就消失。……哈哈,多谢赵老板成全。”
电话挂断了。
沈曼君拿着手机,手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赵明诚,看着那张曾经让她感到温暖和安心的脸,此刻却变得无比的狰狞和丑陋。
“为什么……”她哭着问,“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赵明诚冷笑一声,“因为你蠢。因为你以为你有了骨气,就可以在这个世上横着走。我告诉你,在这个世上,没有钱,你什么都不是。你所谓的骨气,不过是别人眼里的笑话。”
他走到沈曼君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曼君,你记住。你是我的人。这辈子,你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他松开手,转身走出了卧室。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沈曼君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碎布,看着那瓶被打翻的香水。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希望的黑洞。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曼君,你要做一个有骨气的人。”
她想起苏清和清澈的眼神,想起图书馆里那些枯燥的古籍,想起磨破的鞋底。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累。
累到不想再挣扎,不想再反抗。
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下来。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雨声像是一首悲凉的挽歌,在为那个曾经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的沈曼君送行。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哭泣的时候,赵明诚正站在客厅里,看着地上的那张支票存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哼,”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是我。那个女孩子,彻底绝望了。下一步,按计划进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朱宝珠:“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很好。”赵明诚挂断电话,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里充满了算计。
而沈曼君,此刻正跪在父亲的灵位前,一遍遍地磕着头。
“爸爸,”她哭着说,“我错了。我不该听朱宝珠的话,我不该去百乐门,我不该……不该相信赵明诚。”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眼泪,已经无法洗清她身上的污点。
她已经被这个乱世,染上了洗不掉的颜色。
但她也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曼君了。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残酷的乱世中,活下去。
哪怕,是像“锦灰堆”一样,华丽地腐烂。
她站起身,擦干眼泪。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依旧清秀,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天真。那是一双属于成年人的眼睛,充满了欲望、挣扎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她拿起那盒早已干裂的胭脂,厚厚地涂在嘴唇上。
鲜红的胭脂,像血一样。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凄凉,一丝自嘲。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眼神清澈的沈曼君,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生存,为了金钱,为了母亲的药费,而不得不向这个残酷世界低头的女人。
一个“锦灰堆”里的女人。
她走出家门,没有回头。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
她走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头发,打湿她的衣服。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
她只知道,她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家了。
那个充满了虚伪、欺骗和背叛的家。
她要去找一个新的家。
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家。
哪怕,那个家,是用金钱和欲望堆砌起来的。
她走到街角,看到一辆黄包车。
“去百乐门。”她对车夫说。
车夫愣了一下,但还是拉起了车。
黄包车在雨中飞奔。
沈曼君看着街边那些模糊的灯火,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希望。
一丝微弱的,却真实的希望。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丝希望,很快就会变成绝望。
变成将她推向深渊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