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尼西林确实神奇。
仅仅过了三天,母亲原本蜡黄如纸的脸上竟泛起了一丝久违的血色,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也渐渐稀疏了下去。沈曼君看着母亲能坐起来喝下一碗稠粥,心中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石,终于松动了一角。
然而,这丝慰藉很快就被现实的寒意所取代。
那一百块大洋的月薪,就像是一剂强心针,虽然能暂时维持生命的体征,却无法根治肌体的腐烂。
沈曼君依旧穿着那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坐在赵明诚的书房里。但这间书房不再是她想象中的文化殿堂,而更像是一个精致的鸟笼。
赵明诚并没有让她整理什么古籍,也没有让她做什么“文化顾问”的工作。
“曼君,来,尝尝这茶。”赵明诚坐在红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扳指,指着面前的一盏茶说道,“这是刚到的雨前龙井,特意给你留的。”
沈曼君走过去,端起茶杯。茶水碧绿清澈,香气扑鼻,但她却觉得索然无味。
“明诚,”她放下茶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你之前说的古籍整理工作,什么时候开始?我……我想做点正事。”
赵明诚笑了。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沈曼君身后。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隔着丝绒布料,那种触感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傻丫头,”他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喷洒在她的脖颈上,“那些古籍有什么好整理的?又脏又累,还伤眼睛。你现在是我的女人……哦不,我的‘顾问’,你的任务就是把自己养得白白嫩嫩的,陪我说说话,解解闷,这就够了。”
“可是,”沈曼君站起身,转过身看着他,“我拿了你一百块大洋,不能什么都不做。”
“谁说你不做事?”赵明诚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你坐在这里,本身就是在做事。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坐这个位置吗?你这张脸,这身气质,就是我最满意的作品。”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
沈曼君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
赵明诚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沉。
“曼君,”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别忘了,你母亲的药费,还有你家里的一切开销,可都指望着这一百块大洋。做人,要懂得知足,也要懂得……听话。”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沈曼君看着赵明诚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那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文尔雅,只剩下赤裸裸的控制欲和占有欲。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没有再说话。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一直苦到了心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沈曼君每天的任务,就是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然后坐在赵明诚的书房里,听他高谈阔论,或者陪他接待那些所谓的“名流”。
她像一件精美的摆件,被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供人欣赏,供人把玩。
而那些名流们,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起初是惊讶,是探究,渐渐地,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他们似乎都明白了沈曼君在这个家里的真实地位——一个被赵明诚豢养的金丝雀。
“哟,赵兄好福气啊,金屋藏娇,藏的还是一朵带刺的玫瑰。”
“沈小姐这气质,不去演电影真是可惜了。”
“听说沈小姐精通诗词?改天可得让我们见识见识。”
恭维声中带着调笑,调笑中藏着轻蔑。
沈曼君只能强颜欢笑,一遍遍地说着“谢谢”。
她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下沉,沉入那个她曾经最厌恶的泥沼。
直到那个雨夜。
那天晚上,赵明诚有个重要的饭局,不在家。沈曼君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红楼梦》。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突然,门铃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
沈曼君疑惑地站起身,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她看到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沈曼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朱宝珠。
沈曼君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宝珠姐?”她惊讶地看着朱宝珠,“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朱宝珠没有说话,她收起雨伞,脱下雨衣,露出了里面那件大红色的旗袍。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和恐惧。
“曼君,”她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声音颤抖,“你得帮我。”
“帮你?”沈曼君愣住了,“发生什么事了?”
朱宝珠走到沙发前,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我闯祸了。”她哭着说,“我挪用公款了。”
“挪用公款?”沈曼君的心猛地一沉,“多少?”
“五万……五万金圆券。”朱宝珠抬起头,满脸泪痕,“那是洋行的一笔货款,我一时糊涂,拿去炒股了。结果……结果全赔进去了。”
五万金圆券。虽然金圆券贬值厉害,但那也是一笔巨款。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沈曼君问。
“洋行已经发现了,他们限我三天内把钱补上,否则就要报警抓我。”朱宝珠抓住沈曼君的手,眼神里充满了哀求,“曼君,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你帮帮我,求求你。”
“我……我怎么帮你?”沈曼君有些不知所措,“我也没有那么多钱。”
“你有。”朱宝珠死死地盯着她,“赵明诚有钱。你让他帮你。只要他肯出手,五万金圆券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不行!”沈曼君猛地抽回手,“我不会去求他的。而且,我也还不起这笔钱。”
“曼君,”朱宝珠跪了下来,抱住沈曼君的腿,“我知道你恨我。是我把你拉进这个泥潭的。可是,我是你表姐啊!我们是一家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一家人?”沈曼君冷笑一声,“当初你把我介绍给赵明诚的时候,你有想过我是你一家人吗?你把我当成什么?当成一个换取提成的工具吗?”
“我……我当时也是没办法。”朱宝珠哭得更厉害了,“我也是被人骗了,才出此下策。曼君,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改,我一定好好做人。你就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沈曼君看着跪在地上的朱宝珠,看着那张曾经不可一世、此刻却狼狈不堪的脸。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那瓶盘尼西林,想起了赵明诚那句“听话”。
她突然觉得,自己和朱宝珠,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为了生存,为了金钱,而不得不向这个残酷世界低头的女人。
“好。”她听到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去求他。”
朱宝珠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喜:“真的吗?曼君,你答应了?”
“但是,”沈曼君看着她,眼神冰冷,“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们两清。”
“好,好!两清,两清!”朱宝珠连连点头,“谢谢你,曼君。谢谢你。”
沈曼君扶起朱宝珠,让她坐在沙发上。
“你先在这里等着,”她说,“我去书房找他。”
她走出书房,来到赵明诚的卧室门口。
赵明诚还没回来。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卧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味和一种陌生的香水味。
沈曼君走到床边,坐下。
她看着梳妆台上那瓶赵明诚送给她的香水,突然觉得无比的恶心。
她拿起香水瓶,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玻璃碎片四溅,香水洒了一地,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
里面挂满了赵明诚送给她的衣服。旗袍、大衣、裙子……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每一件都像是用她的尊严换来的。
她一件件地把它们扯下来,扔在地上。
然后,她拿起剪刀,把它们一件件地剪碎。
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像是一种撕裂的快感。
她剪啊剪,直到把所有的衣服都剪成了碎片。
她看着满地的碎布,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一丝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