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苏清和最终说,她扶了扶眼镜,眼神像淬了冰,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就算黄金屋塌了,书里的道理还在。曼君,你不能学朱宝珠。”
沈曼君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流星还没出现,倒是看见几架飞机的黑影掠过头顶,引擎的轰鸣声震得露台的玻璃嗡嗡作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想起父亲昨天在书房里叹气,那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世道乱了,人心也乱了。”当时她还不明白,现在却忽然懂了——乱了的不只是世道,还有她心里那点关于“读书改变命运”的执念。
“快看!”苏清和忽然指着天边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一道银白色的光划破夜空,像一把利剑劈开了墨色的天幕。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流星雨来了。
沈曼君赶紧闭上眼睛许愿。可双手合十的那一刻,她却愣住了——她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愿父亲身体康健?愿学费有着落?还是愿这乱世快点结束?每一个愿望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遥不可及。
流星转瞬即逝,夜空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曼君睁开眼,看见苏清和正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里映着星光,也映着她自己苍白而迷茫的脸。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旗袍的裙摆,掩饰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曼君,”苏清和轻声说,语气软了下来,“明天我陪你去当铺看看?我听说城南的‘恒兴当’收古籍,价格还算公道。咱们只当几本普通的,把学费凑齐了,以后再把书赎回来。”
沈曼君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裙摆。阴丹士林蓝的布料在她手里皱成一团,像被揉碎的天空。
她想起父亲的书房,那些线装书整整齐齐地摆在红木书架上,每本书的扉页都有父亲的题跋,有的写着“光绪廿年购于琉璃厂”,有的写着“曼君周岁纪念”。那是父亲一生的心血,是她童年最温暖的记忆。她怎么能当掉它们?
“我再想想。”她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她们在露台上又坐了很久,直到夜风凉透了旗袍,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才互相搀扶着下楼。
走到校门口时,沈曼君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图书馆的顶楼。那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漆黑,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埋葬了她所有的天真和幻想。
“清和,”她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苏清和没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却暖不了沈曼君此刻冰凉的心。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咽着,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消失在南京城沉沉的夜色里。
沈曼君不知道,这只是她“锦灰堆”人生的第一片灰烬。那些阴丹士林蓝的旗袍、图书馆的星光、桂花糕的甜香,都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点被乱世的风吹散,被欲望的火点燃,最终变成一堆华丽的废墟。
而她,此刻还站在这片废墟的边缘,天真地以为,只要抱紧手里的书,就能守住心里的那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