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善逸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临时据点。
他的衣服破了,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整个人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左脚的鞋子跑丢了一只,露出的脚底全是血痕,可他顾不上疼,只是拼命跑,拼命跑,直到撞开那扇门。
炭治郎第一个看见他。
他正在和宇髄商量接下来的计划,听见门响,转过头——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善逸!你怎么……”
话没说完,善逸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的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可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雪萤……雪萤小姐她……”
他的声音在发抖,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炭治郎冲过去,蹲在他面前。
“她怎么了?!”
善逸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
“被带走了……”他哽咽着,“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男人……把她带走了……”
宇髄走过来,眉头紧皱。
“白衣服的男人?长什么样?”
善逸努力回想。
“头发是浅色的……很长……眼睛……”他打了个哆嗦,“眼睛是彩色的,好可怕……他是上弦之贰。”
宇髄的眼睛眯起来。
彩色眼睛。
浅色长发。
白衣服。
他想起了一些情报。
上弦之贰,万世极乐教教主——童磨。
“上弦之贰。”宇髄的声音很沉,“童磨。”
善逸愣住了。
那个把雪萤带走的,是上弦之贰童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
“你慢慢说。”宇髄蹲下来,看着善逸,“她是怎么被带走的?之前发生了什么?”
善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开始说。
说他们按照雪萤的命令,去救槙於、须磨、雏鹤。说他们在地下找到了她们,三个女人还活着,只是受了伤。说他救完人之后,担心雪萤,偷偷跑回去看——
“她一个人在战斗。”善逸的声音发着抖,“堕姬和妓夫太郎,两个上弦,她一个人!”
炭治郎的瞳孔收缩了。
“她一开始还能应付……她的刀很快,快到那些缎带根本近不了身。后来妓夫太郎出来了,她开始吃力……”
善逸的眼睛里,又涌出泪来。
“我看见她被毒镰划伤,看见她流血,可她还在打。她让我走,让我去救人,说这里她一个人就够了……”
他捂住脸。
“我为什么那么没用……我为什么帮不了她……”
炭治郎没有说话。
他只是听着。
“后来,她好像说了什么。”善逸的声音闷闷的,“我听不清,可就是那之后,妓夫太郎和堕姬就……就……”
他抬起头。
“就化成灰了。”
炭治郎愣住了。
“灰?”
善逸点点头。
“就是突然之间,他们就……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飘散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宇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藤袭山。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误入了那个囚禁着无数恶鬼的地方。
他奉命去找她,以为会看见一具小小的尸体。
可他看见的,是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周围全是鬼的灰烬。那些饿了很久的鬼,全都化成了灰。
而那个小女孩,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可她活着。
后来他问主公,那是什么力量。
主公没有回答。
只是说,“产屋敷家的人,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
现在,他又听见了“灰”这个词。
又是她。
又是那种力量。
这一次,是为了杀两个上弦。
宇髄的手慢慢攥紧。
她用了那种力量。
她又用了那种力量。
这一次,是为了杀两个上弦。
他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她叫他“天元哥哥”时弯弯的眼睛。
那丫头……不要命了吗?
她是来帮我的。
她是来救我的妻子们的。
她……
他忽然觉得膝盖发软。
他跪了下去。
——
善逸愣住了。
他看见宇髄跪在他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天元……先生?”
宇髄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她是来帮我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槙於、须磨、雏鹤,是我的妻子。她是为了救她们,才去的吉原。”
他顿了顿。
“她一个人面对两个上弦,是为了让我们活着出来。”
他的手攥紧了地上的泥土。
“我让她一个人战斗。我让她用了那种力量。我让她……被带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善逸。
那张总是张扬的脸上,此刻满是愧疚。
“如果找不到她……”他的声音在发抖,“我……”
他说不下去。
善逸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平时那么张扬、那么自信的男人,此刻跪在他面前,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配跪在这里。
因为雪萤也是为了保护他,才用了那种力量。
“我也……”他喃喃道,“我也……”
两个人就这样跪着。
谁都没有起来。
——
半个时辰后,善逸和宇髄一起到了产屋敷家。
善逸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路上他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只是跟着引路的人往前走。宇髄走在他旁边,一言不发,脸色铁青。
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过铺满白石的庭院,最后在一扇巨大的门前停下。
门开了。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悲鸣屿行冥坐在最左边,手里攥着那块已经有些褪色的小手帕。他的眼睛闭着,可那脸上的神情,比任何时候都沉重。
伊黑小芭内靠在墙边,脖子上缠着那条白蛇。他的脸还是那样冷峻,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死川实弥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可他的手指一直在敲扶手。一下一下,很快。
甘露寺蜜璃坐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的手攥着裙角,攥得发白。
蝴蝶香奈惠坐在另一边,脸色苍白。她的已经伤及肺腑,在她的身体里流下烙印。可她还是来了。忍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还有一个人,站在角落里。
富冈义勇。
他没有坐,只是靠墙站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可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指节发白。
善逸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然后,他们的目光又落在宇髄身上。
因为宇髄也跪了下来。
就在善逸旁边。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地上。
“我是来请罪的。”他说。
不死川皱起眉头。
“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宇髄没有抬头。
“雪萤是为了帮我,才去吉原的。”他的声音沙哑,“槙於、须磨、雏鹤是我的妻子,她是为了救她们,才一个人面对两个上弦。”
他顿了顿。
“她用了那种力量。她被带走了。而我……我什么都没做到。”
他的肩膀在发抖。
“如果找不到她……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正厅里安静极了。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
过了很久,耀哉开口了。
“她用了言灵。”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什么东西在颤。
“言灵?”不死川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耀哉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抱过雪萤的手,曾经给她梳过头的手,曾经在她害怕时轻轻拍过她的手。
“产屋敷家的人,有一种能力。”他轻声说,“用语言干涉现实。这是血脉里传承的力量,从千年前就有的力量。”
他顿了顿。
“可每一次使用,都要付出代价。”
香奈惠的声音响起,有些沙哑。
“什么代价?”
耀哉沉默了一会儿。
“寿命。”
正厅里又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刚才更可怕。
香奈惠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眼泪止不住。
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甘露寺的眼睛也红了,可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她的肩膀在抖,可她不出声。
悲鸣屿用手帕擦着眼睛。那块褪色的小手帕,很快就被泪水浸湿了。
伊黑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他脖子上的白蛇吐着信子,不安地扭动着。
不死川咬了咬牙,一拳砸在墙上。
“妈的……”
墙裂开一道缝。
宇髄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额头,贴在地上。
——
“她为什么那么着急?”
耀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看着善逸。
“在那种状态下,她为什么那么着急使用那种力量?”
善逸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
耀哉闭上眼睛。
可他在想。
雪萤是他的女儿。他了解她。
她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她从小就知道言灵的代价。他告诉过她,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用。
可她还是用了。
为什么?
因为堕姬和妓夫太郎太强了吗?
因为她一个人打不过吗?
不。
她是柱。就算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可她还是会打。她不会轻易用言灵。
除非——
除非她不得不保护什么人。
耀哉睁开眼睛。
“善逸。”
“在……在!”
“当时还有谁在场?”
善逸想了想。
“只有我……还有炭治郎他们……可他们不在现场,他们在救宇髄的妻子们……”
耀哉的眼睛微微收缩。
为了保护善逸。
为了让善逸能逃出去。
为了让炭治郎他们能继续救人。
可还是不对,她完全可以等到别人来帮忙,为什么独自一人解决,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她用了言灵。
用她的命,换了他们的命。
他低下头。
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是泪。
可他没有让它落下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
“那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哑,“从小就喜欢替别人着想。”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她小时候,有一次看见我在忙,就说‘爹爹好累,雪萤要快快长大,帮爹爹’。”
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
“她真的长大了。”
“她真的在帮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