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逸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本是惊讶于雪萤小姐可以轻而易举杀掉上弦六的本事,结果转看着那个穿着白色衣袍的男人从天而降,落在雪萤身边。那人的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笑,浅色的长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他低头看着昏迷的雪萤,眼睛里满是欣赏。
“哎呀哎呀,”那人轻声说,“这不是那位让我一见钟情的小姐吗?”
善逸想冲上去,可他的腿不听使唤。刚才那一掌,让他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那男人根本没有看他。
就像看一只蝼蚁。
他弯腰把雪萤抱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抱什么易碎的宝物。
“这么漂亮的雪莲,怎么能躺在这种地方呢?”
他笑了笑,转身。
善逸终于喊出声来:“你——你要带她去哪里!”
那男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彩色的眼睛,上弦之贰。
那一眼,让善逸的血液都凝固了。
虹膜里像是流动着诡异的光。
“放心,”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然后他消失了。
连同雪萤一起。
善逸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跟炭治郎交代?怎么跟宇髄交代?怎么跟富冈义勇交代?怎么跟主公交代啊啊!!
他抱住头,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
雪萤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很高,很华丽,绘着彩色的图案。有莲花,有云彩,还有她看不懂的符号。
她动了动,浑身都在疼。
那些和妓夫太郎战斗时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可有人帮她包扎过了。
伤口上缠着干净的绷带,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她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不,应该说是宫殿。
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床柱上雕着繁复的花纹。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莲花形状的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踩上去一定很软。
窗户很大,外面是夜晚。可透过窗户,能看见一个巨大的水池。水池里开着莲花,红的、白的、粉的,在月光下静静绽放。锦鲤在水中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很美。
安静得不像真的。
可雪萤没有心情欣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不久前还握着刀,斩下了堕姬的头,用言灵让妓夫太郎灰飞烟灭。
可现在,它们有些微微发抖。
不是累。
是别的什么。
她能感觉到。
那股力量用出去之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衰败。
很轻,很慢,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往下落。
这就是爹爹说的代价吗?
她想起耀哉的脸。想起他说“产屋敷家的人,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时的眼神。
如果爹爹知道我用言灵杀了上弦六,一定会难过吧。
她闭上眼睛。
可她知道,她不得不这么做。
为了槙於、须磨、雏鹤。为了那些被吃掉的人。为了……
为了能活着回去见他们。
——
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衣袍的男人走进来。
他的头发是浅色的,很长,披散在肩上。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笑,那笑容看起来很真诚,很温暖。
可雪萤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彩色的。
虹膜里像是流动着诡异的光。
她见过这双眼睛。
在香奈惠被重伤的那个夜晚。
“你醒了?”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歪着头看她,“太好了。我还担心你醒不过来了呢。”
雪萤盯着他。
“童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哎呀,记得我的名字呢。真让人高兴。”
雪萤没有后退。
她只是看着他。
不能慌。
要和他周旋。
要问出他的名字。
像杀死妓夫太郎那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厌恶。
“这是哪里?”
童磨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
他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这是我的宫殿。漂亮吗?”
雪萤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
“那些莲花,是你种的?”
童磨点点头。
“嗯。我很喜欢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他顿了顿,看着她。
“像你一样。”
雪萤移开目光。
演下去。
让他相信你对他有兴趣。
---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童磨大人。”
童磨转过头。
“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着朴素的女人走进来。她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
“童磨大人,求您帮帮我。我的丈夫生病了,大夫说他活不过三个月。求您救救他……”
童磨的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慈悲得像一尊佛。
“不要怕。”他站起来,走到那女人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的痛苦,我都知道。你的悲伤,我都明白。”
女人抬起头,泪流满面。
“童磨大人……”
“回去吧。”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你的丈夫会没事的。相信万能的极乐教,相信我的祝福。”
女人拼命点头,磕了几个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
童磨转过身,走回床边。
他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笑。
雪萤看着他。
“你根本感觉不到吧?”
童磨愣了一下。
“感觉到什么?”
雪萤靠在床头,看着他。
“她的痛苦。她的悲伤。她的希望。”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什么都感觉不到,却用那副表情欺骗她。”
童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
雪萤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
“你知道我小时候的事吗?”童磨忽然开口。
雪萤看着他。
童磨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莲花。
“我出生在一个很富有的家庭。”他说,声音很轻,“父亲是当地有名的乡绅,母亲是个虔诚的信徒。他们都很迷信,看见我生下来就是白发、七彩瞳孔,就把我奉为‘神之子’。”
他顿了顿。
“很小的时候,我就成了万世极乐教的教主。每天都有信徒来向我诉苦,哭着求我保佑。我听着他们的话,用慈悲的表情安慰他们。”
他转过头,看着雪萤。
“你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雪萤没有说话。
童磨笑了。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悲伤,他们的幸福,我一样都感觉不到。”
他又望向窗外。
“我只是在做他们希望我做的事。用他们希望的表情。说他们希望的话。”
他的声音很轻。
“后来有一天,我母亲发现父亲和很多女信徒有染。”
雪萤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就当着我面,用刀杀了我父亲。”
房间里安静极了。
“然后她也服毒自尽了。”
他转过头,看着雪萤。
那双彩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雪萤看着他。
“我在想,尸体流出来的血很臭,希望有人快点来打扫干净。”
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
没有苦涩,没有悲伤,没有任何情感。
只是陈述。
“我就那样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的尸体,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走近一步。
“没有难过,没有害怕,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他又近一步。
他站在雪萤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刚才说得对。那些情感,我确实没有。”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雪萤的脸。
那手指凉凉的。
“所以,你来教教我吧。”
雪萤看着他。
那双彩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渴望。
像是……想要被填满的空洞。
她没有躲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