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吟给苏晚回信的那天，花种子发芽了。

不是一颗，是三颗。小小的嫩芽从土里钻出来，浅绿色的，像针尖一样细。芽尖上顶着一粒小小的土块，颤巍巍的，风一吹就晃。沈吟蹲在地上，看了很久。她不敢碰，怕碰断了。她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怕把嫩芽吹折了。

“阿归，”她在心里说，声音很轻很轻，“它们活了。”

【……是。忘忧花的发芽率百分之二十五。十二颗种子，三颗发芽。符合预期。】

“苏姐姐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苏姑娘会很高兴的。这是她找到的花。她留给宿主的花。她不在的时候，花替她陪着宿主。】

沈吟的眼眶红了。她站起来，去花厅写信。

桌上摊着宣纸，笔是慕容雪给她的湖笔，墨是徽墨。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三颗嫩芽上。沈吟想了想，提笔写——

“苏姐姐：

花发芽了。三颗。小小的，浅绿色的，像针尖一样细。我不敢碰，怕碰断了。阿归说发芽率百分之二十五，符合预期。苏姐姐，你懂那么多草药，你一定知道忘忧花什么时候开花。你说‘等开花的时候，我就回来了’。我在等。花也在等。

陆大哥把你的信转给我了。你说你到了一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说河不在外面，在心里。你说你不懂。苏姐姐，我也不懂。但我想，不懂就不懂吧。有些事，不需要懂。只需要去做。去走。去找。

苏姐姐，北境在打仗。慕容雪每天都在看地图，批奏章，写文书。她瘦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饭也吃得少。我给她端粥，她喝半碗。我给她端茶，她喝一口。我给她蜜饯，她说太甜了。但她还是吃了。

苏姐姐，我有点怕。不是怕战争，是怕她太累。她什么都要自己扛。以前她一个人扛，现在还是一个人扛。我说‘我帮您’，她说‘你在这里就好’。苏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什么都帮不上。

苏姐姐，你以前说‘你开心就好’。我现在懂了。开心不是笑，是心里踏实。慕容雪在的时候，我心里踏实。你写信来的时候，我心里也踏实。花发芽的时候，我心里也踏实。

苏姐姐，你也要踏实。山上的云海很好看，你要多看。老和尚的话听不懂，你就多听。阿念蹲在悬崖边上看云海，你要看着她，不要让她掉下去。小药捡的石头，你要收好。等我老了，我要看。

阿吟”

沈吟写完，看了一遍。字还是丑，但比以前好了。“芽”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根细细的嫩芽。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苏晚亲启”。

“阿归，”她说，“这封信要多久能到？”

【……苏姑娘在山上。驿站的信送到山下，再由山下的人送上山。最快也要二十天。】

“二十天。那时候花会长多高？”

【……三到五寸。叶片会展开，颜色会变深。但不会开花。忘忧花的花期在初夏。还有一个多月。】

沈吟把信封好，放在桌上。明天寄出去。

下午，军报到了。

沈吟在正殿门口看到送信的骑兵。他从马上跳下来，靴子上全是泥，脸上有灰，嘴唇干裂，手在发抖。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封口处盖着红色的火漆印，印纹是一只展翅的鹰——那是北境守将的军印。

“八百里加急！”骑兵的声音沙哑，像是喊了一路，“玉门关军报！”

青禾接过信，跑进正殿。沈吟跟在她后面。

慕容雪接过信，拆开。她的手指很稳，但沈吟注意到，她拆信的时候，呼吸停了一瞬。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水浸湿了，墨迹化开，看不太清。但慕容雪看得很快，一行一行地扫下去。她的眉头皱着，又松开，又皱起。

沈吟不敢出声。

慕容雪看完信，放下信纸。

“玉门关守住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沈吟听出了底下的如释重负。

沈吟的眼泪涌了出来。

“守住了？”

“匈奴攻城七天七夜。守将率三千兵民死守。援军赶到的时候，城墙还在。守将还活着。”

“伤亡呢？”

慕容雪沉默了一会儿。

“一千二百人。”

沈吟的心揪了一下。一千二百人。三千守军，伤亡近半。但城守住了。城里的百姓保住了。

“公主殿下，”沈吟走过去，握住慕容雪的手，“您做到了。”

“不是本宫做到的。是守将和士兵做到的。是那一千二百人做到的。”慕容雪的声音很轻，“本宫只是坐在朝堂上，说了一个‘战’字。”

“那个字很重要。没有您说那个字，就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没有一千二百人的牺牲。”

慕容雪看着沈吟，目光很温柔。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您学的。”

慕容雪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玉门关的位置，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兵三千，粮三月”。慕容雪拿起笔，把“兵三千”划掉，在旁边写了“兵一千八百”。把“粮三月”划掉，在旁边写了“粮一月”。

沈吟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很难受。

“公主殿下，接下来怎么办？”

“匈奴没有退兵。他们撤了三十里，在等。”慕容雪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等援军走，等粮草尽，等冬天来。冬天一到，冰雪封路，援军过不来。到时候，他们再来。”

“那怎么办？”

慕容雪沉默了一会儿。

“本宫在想。”

沈吟没有再问。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慕容雪。

慕容雪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她把手放在沈吟的手上，轻轻握了一下。

“沈吟。”

“嗯？”

“不要怕。”

“我不怕。”

“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沈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脸贴在慕容雪的背上，闷闷地说：“我不是怕战争。我是怕您太累。”

慕容雪沉默了一会儿。

“本宫不累。”

“您骗人。您昨晚批奏章到子时。今早卯时又起来了。只睡了两个时辰。”

慕容雪没有说话。

沈吟把她抱得更紧了。